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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玫一怔，然而云鬟極少主動開口求她什么，何況又知道云鬟昨日被夢“魘”住了之事，因此即刻便答應(yīng)了。

當(dāng)下，青玫脫了外裳，只著小衣，上了床來，仍是搖著蒲扇，一邊悄聲對云鬟道：“天兒漸漸熱起來，我在這兒畢竟更添熱了，鳳哥兒若是晚間害怕，明日我跟陳叔說，再搬一張床進(jìn)來。”

云鬟模糊答應(yīng)，并不怕焐熱，往青玫身邊更靠近了些，垂頭睡去，青玫只等她安穩(wěn)睡著，才把蒲扇放下，也合眸睡了。

不料睡到半夜，青玫便覺得身邊的人簌簌發(fā)抖，急醒來，卻見云鬟皺緊眉心，緊閉雙唇，滿臉的汗，青玫嚇了一跳，抬手一抹，那汗卻是冰冷的。

青玫自知云鬟又是被魘住了，慌忙抱著肩頭，連喚數(shù)聲，云鬟才猛然醒來，暗影中雙眸睜得極大，滿目駭然，盯著青玫，就如不認(rèn)得她了一般。

青玫忙道：“鳳哥兒別怕，我在這里。”

云鬟死死地瞪著她，聽了此聲，方抬起手來，細(xì)嫩的手指卻顫個不停，青玫忙握住道：“怎么了？”

忽地驚覺云鬟的手亦是冰冷的。

青玫心中一動，便俯身過去，把云鬟的手貼在自己臉上，口中柔聲道：“姐姐在這兒呢，鳳哥兒摸摸看。”

果然云鬟正也是這個意思，手指在青玫臉上摸了會子，察覺手底肌膚滑膩溫潤，才終于緩過一口氣。

青玫把云鬟抱入懷中，輕輕地?fù)嶂募绫郯参浚娝墟?zhèn)定之意，才悄聲問道：“又做什么噩夢了？”

云鬟垂著眼皮，并不回答，眼前卻猛然出現(xiàn)一幕：一具腐敗、衣衫凌亂的女體扭曲臥在地上，滿頭青絲遮著臉，有一只手將那頭發(fā)撥開，便露出底下雙目圓睜的臉，竟是死不瞑目。

這女尸，卻正是青玫。

云鬟將頭往青玫暖軟的懷中扎了扎，兀自無法揮散心頭寒意。

是的，按照云鬟所記憶的，再過十三天，就是青玫遇害之日，十三天后的夜晚，在葫蘆河的拐角楊樹林里，青玫被人殺害。

那天，是村里的小丫頭匆匆跑來報(bào)信，素閑莊內(nèi)，林嬤嬤正因青玫一大早兒不見了人，惱的胡嚼亂罵，忽地聽說青玫死了，差點(diǎn)驚厥過去。

陳叔忙出門去認(rèn)人，云鬟趁林嬤嬤神不守舍，也偷偷跑了出門，她一路來至楊樹林中，早有許多鄉(xiāng)民圍在那里，還有縣城內(nèi)來的仵作差人等。

云鬟自人群中擠了進(jìn)去，正看見仵作將青玫臉上的發(fā)撥開，讓陳叔細(xì)辨那幕。

云鬟站在一堆大人之中，身不由己地把這幕場景印入眼底，——死去的青玫半裸地躺在地上，發(fā)白的手足，像極了被掐斷了莖而迅速凋零的白薔薇。

她身下是滿地的枯枝落葉，周圍凜凜泛白的楊樹，劍蔟似的沖天，樹身上一個個烏黑的瘢痕，宛若人的眼睛，同死去的青玫一樣，呆駭?shù)啬曆矍皦m世。

經(jīng)鄜州仵作查驗(yàn)，青玫乃是被人先奸后殺。

而兇手也很快被緝拿歸案，這被官府定罪，犯下十惡不赦禽獸行徑的……不是別人，正是來福。

第5章

話說是夜，云鬟借口畏怕，留了青玫陪自己同睡，守著此刻安好的青玫，對比她身上將發(fā)生的……著實(shí)地暗暗悚然。

先前，當(dāng)在葫蘆河畔的柳樹下醒來那時候，她兀自有些神志不清，模糊之中，看見柳絲微晃，面前卻是青玫擔(dān)憂的臉容，柳眉杏眼，真切而鮮明。

那溫柔的輕喚把云鬟的記憶喚醒，歷歷在目，一瞬間……過去同現(xiàn)在，猝不及防而天衣無縫地重合。

然而縱看她曾經(jīng)歷過的，一路而來，崔云鬟已經(jīng)習(xí)慣了的，竟只是“失去”二字。

幼時的母親，陪伴的青玫，再往后……不堪回首的種種。云鬟只是逼著自己去“不想”，竭力去適應(yīng)罷了。

不然，又能如何？

她盡量避免想起那一層層的傷痛，并盡量不去理會身遭發(fā)生的種種，不糾纏，不參與，自然便減少許多不必要的記憶。

季陶然曾說她“人淡如菊”，趙黼曾恨她“波瀾無起”。

而云鬟自詡“心若止水”，喜怒哀樂極少外露，落在人眼里，竟似木訥愚拙一般。

只想不到，那一生，竟仍是走至令她忍無可忍的地步。

今夜，在青玫的注視之下，云鬟閉著雙眸，看似睡著，實(shí)則心中一刻不停。

當(dāng)在柳樹下睜開雙眸那刻，自是不免意外，但也僅只是意外。

她任由青玫把自己抱起，任由她領(lǐng)自己回到了素賢山莊……見到了陳叔，乳母……那些逝去的人，一一出現(xiàn)在眼前，就像是一個帶著笑意的美夢，可意識之中卻隱隱預(yù)料到，這夢雖美，卻注定短暫。

她早看破老天的伎倆，看似給了她一顆極甜美而誘人的糖，吞下之后，隨之而來的卻是無盡的苦澀。

然而除了面對之外，她并無其他選擇。

因此云鬟三分淡然地看著一切重又發(fā)生，就如同……如同前世苦悶之時的自個兒，實(shí)在受不得之時，便讓自己回想昔日那些快活的時刻，因?yàn)椴煌奶熨x，每當(dāng)回想，便如同“重生”了般，身心皆沉浸在那股永遠(yuǎn)鮮活的喜悅自在中。

也只有在這種時刻，云鬟才會感激老天給了自己這種天生之能，那些珍貴而短暫的歡喜過往，一幕一幕，如同暗夜微光般，支撐著她，緩步向前。

雖然她并不明白，為什么自己會當(dāng)真的“重生”一次。

一直到現(xiàn)在，云鬟才若有所悟。

這樣溫柔可愛的青玫，如何要遭逢那樣不堪慘烈的厄運(yùn)？而看似靦腆純良的來福哥哥，當(dāng)真是十惡不赦的兇手？

她試探過幾次，都看不出來福有什么險惡的居心或者企圖，若說他極擅長掩飾，那也太過可怕了些。

而且云鬟知道，青玫心中……一定有人了

上回她自“夢魘”中驚醒，乳母跟陳叔相繼來看，一墻之隔的青玫卻并不見人。

青玫素來勤快警醒，絕不會睡得這樣死沉，真相只有一個，那就是她并不在素閑莊。

這也正跟前世她遇害之時的情形有些契合了，倘若不是她自己夤夜離開素閑莊，又怎會死在外頭？縱然真的是來福動手，來福自也先要把她引誘出去才能行事。

云鬟雖拿不準(zhǔn)來福到底是不是真兇，但目前需要做的一件事就是，不能讓青玫再私下里出莊子了，只要她晚間不離開山莊，便極大地減少了被人暗害在外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