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稱他仙君,倒不是真的成仙了,只傳言他身世成謎,橫空出世,實際上年紀極輕,卻被譽為當世“七政四余”第一人,著有舉世聞名的《素處星經》,遠譯海外,東至扶桑,西至大食。各國欽天監、太史局學本,均出于此,亦有不少高人名士,慕名來中土向他求道。
“七政四余”星法,乃是前朝欽天監引入了犍陀羅國的星經,結合中原天文歷法,所開創的星象計算學。然而因極度艱深,且涉及算術、形學,便是飽學之士也未能參詳一二,是以幾百年來,精通之人甚少。
傳言他憑七政四余,可掌天下大勢。而其“弧角天星擇日法”,甚至可以改國運、延國祚,被稱為“天人之術”。若說前者令人敬崇,后者便是令人忌憚了。是以諸國尊他一聲仙君,北夏、西魏等國奉他為座上賓,西涼國甚至請他執掌副國君。可惜那人對塵事似乎了無興致,從不以真容示人。
他不歸附任何國家,也是十分明智,否則身負不世之才,能點撥一國之運,成他人經天緯地之不能,其他諸國若得不到,只好想辦法殺了他。
而素處仙君的真跡,因用的特殊端硯,墨中隱隱透紫,絕難偽造,雖受諸國追捧,其批文斷語依然難求,便被稱為“清悟墨禪”。
蕭懷瑾從來只是聽說,而這一次,抱樸散人將其真跡送來,叫人頗感意外,便示意通傳。
謝令鳶跪在殿前,這一幕云遮霧繞,似乎又生了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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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樸散人很快在內衛帶領下進了宮,花白的頭發束冠,長長的仙髯,儀容卻未見老,精神矍鑠。他一身淡藍素袍,懷中是拂塵,舉止飄然若仙,氣度自華。散人身后還跟著六名道童,姿容俊美,神色恭謹,皆服青色道袍。
他見了天子,遙遙便要行禮。
其實蕭懷瑾幼年之時,曾見過抱樸散人——彼時對方斷言他二皇兄“乃天人仙質,于宮闈無緣,長在紫宸遲早夭折,活不出十歲,唯皈依佛道爾”。
后來果不其然,先帝朝的后宮爭斗,已經到了慘烈的地步,二皇兄與其母酈貴妃皆被生生逼死了,時年僅八歲。他還被太后強迫去跪過母子倆的靈位。
從那以后,蕭懷瑾對于這位料事如神的抱樸散人,就有種莫名的尊崇。人對于能窺見未知之人,總會存了敬畏之心。此時他自然不肯受高人的禮:“有勞道長舛行奔波,不知是為何故?”
抱樸散人頷首,對下面人示意,便有兩位道童捧上了一尺見長、以青玉為沿的特制卷軸:“貧道乃是聽徒弟說,宮里出了點亂子。紅塵之事本是與貧道無關,然而,素處仙君夜觀星象,看出了點端倪,寫了墨禪,茲事體大,他不欲露面,貧道便替他送了來。”
蕭懷瑾接過抱樸散人遞來的卷軸,心中卻閃過幾重思緒,這是不是意味著,素處仙君雖身不奉諸國,卻是心系晉國的?這樣想,那卷軸都仿若有千鈞重。
謝令鳶跪著,直覺此事與自己有關,全副心神都吊在了那幅卷軸之上。
蕭懷瑾拆了金絲結,打開卷軸,上面卻只有言簡意賅的寥寥四字。
第五章
泛著淺白銀光的特制紙張上,筆鋒蒼遒,是一種力透紙背的帷幄在心,卻又不失俊麗——
“異象可留。”
蕭懷瑾抬起頭,麗正殿前,謝令鳶跪在白玉階上,秋風拂起她披散的長發,以及紅色的壽服,她本身并無怪誕,被侍衛以刀劍相對,惶然中還有些凄婉的無助。
眼前他的妃嬪死而復生,還在講死后見聞,不就是異象么?
素處仙君是被人奉在神壇上的人,總不至于來誆騙他。順水推舟,素處仙君的論斷,是指德妃從棺材中活過來,此等異象,可留之。
且玉珠為佐證,她亦有對上界的記憶,這死而復生的離奇遭遇,是天恩,也是他君澤庇佑的象征。如此一來,那些可能于后宮不利的謠言將不攻自破,京城乃至天下,都會傳頌這樁奇聞。
這當口,曹皇后的回話也傳來了,自然她和錢昭儀都沒敢來,是中宮主事公公抱著尚服局的燙金緞皮冊子,邁著小步趕來,跪地叩首道:“陛下,德妃入棺之時,確實是沒有戴玉珠下葬的。后宮陪葬明器里,沒這個規制。皇后娘娘說,她和錢昭儀恪守著本分,自然萬萬不敢逾制。”
蕭懷瑾抬抬手,底下得了令,守在麗正殿旁等著放火的侍衛,收起了打火石,盯緊德妃,倒著一步步退下。
。
惡視眈眈的壓迫感散去,謝令鳶方松了口氣,還沒來得及把氣喘回來,又聽得一聲傳報:“太后駕到——”
瞬間,周遭的氣氛,比她剛才詐尸推門時,還要詭異幾分。
或站或跪的人,皆是鴉雀無聲,大氣不敢喘。
蕭懷瑾亦是變臉如翻書,他的隨侍麻溜兒地齊齊跪了一地,一旁的漢白玉宮道上,浩浩蕩蕩的二十二名隨行侍從,倒影在地面上貫成了一片黑云陰翳,跟在一架鎏金輿輦之后。
待輿輦停穩,一名穿著松花綠衣裙的年少女官上前,攏起紫金色的幔帳,攙扶著一名女子走下來,便是太后了。
太后一身絳紫色雙鳳對襟大衫,五谷豐登織金紅緞的披帛蜿蜒在地,折射出日頭上的流光,熠熠耀眼。只是再驕熾灼熱的光,也全被她周身的寒氣所驅逐。
太后并不看蕭懷瑾,聲音森冷:“李懷,哀家叫你傳懿旨,攔著陛下不要胡來,免得撞煞,這么點差事,為何辦不妥?!”
隨侍中的一個高階內侍,“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奴婢辦事不利,陛下……陛下堅持要來,奴婢實在攔不得,求太后責罰!”
蕭懷瑾冷眼,先時他在來的路上,太后的人奉了懿旨來攔他,他一怒之下叫人滾,太后見他頂撞不從,這便親自前來,暗著敲打,明著發落他了。
太后冷厲的雙目微微一瞇,寒光閃過:“滾下去領罰。”
那公公磕了幾個頭謝恩,蕭懷瑾冷笑:“太后真是耳通八方,朕剛從紫宸殿起駕,您立即派人來攔。只是未免操勞,宜居身養心才是。”
。
謝令鳶跪在殿前未能起身,聽出皇帝在暗諷太后管得寬,不禁詫異。雖說天家無親情,但這對母子連做戲也不屑,何至于此?
她抬頭遠遠瞄了太后一眼,這一眼不由贊嘆不已。后宮女子保養得宜,太后看上去只三十出頭的模樣,額心畫一朵殷紅的日月牡丹,十分標致的冷艷御姐。謝令鳶看多了美女,卻仍覺驚艷萬分。
只是太后的五官,本應是溫潤含情的輪廓,此刻卻眼如寒泉,暗隱刀光,寬額高鼻,紅唇緊抿,顯得冰冷威儀,一看就是大風大浪里磋磨了多年。
婆婆是個晚-娘臉……后宮的日子仿佛更艱難了。
所謂有其主必有其仆,就連這晚-娘臉婆婆的身邊,方才扶她走下輿輦的那個松花綠衣裙的女官,都美得有幾分刻薄寡恩,盛氣凌人的姿態別提多礙眼。
混跡娛樂圈多年,這種人謝令鳶見多了,最是討人嫌。
聽了蕭懷瑾的冷言冷語,太后只冷冷一哂,一雙美目掃過眾人,看到抱樸散人時卻是停了停,向其頷首致意,爾后轉向慈恩寺住持:
“住持,麗正殿發生這種事,該如何解?可但說無妨。”
素處仙君都寫了墨禪,住持大師還能說有邪?那不是跟素處仙君對著干么。何況大慈恩寺受皇室供奉,自然不會說什么邪恙之類的話。而德妃方才所描繪的極樂凈土,雖與《阿彌陀經》未能全對得上,但也不似作偽,細品之下頗有幾分得趣,他還打算日后再請德妃延說一二呢,聽聽界外之事,于修行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