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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持誦了一聲佛號,笑道:“善哉,恭喜太后、陛下,德妃娘娘乃是神佛眷顧之人,蒙受了君恩圣澤,大難不死,貴不可言,乃六道之中的緣法,實為奧妙天機。”
太后深邃的目光,隔著一片僧道侍衛,遙遙盯住了謝令鳶,平靜中滿含審視。明明德妃在殿階之上,太后在宮殿之下,高下之感卻是顛倒的。
就那樣看了半晌,謝令鳶覺得她將自己的靈魂都洞穿了,太后才終是點頭,沉聲道:“有勞住持,看來德妃乃是天恩圣眷,是我大晉仁政之普澤,感動天意。便就安心休養,稍后請太醫來瞧瞧,有無留下后遺之癥。”
為防有人就這類事做文章,她自然也是不欲將此事鬧大,倘若太醫憑了脈,察覺哪里不妥,到時候暗中賜死,對外稱德妃病故便是。
她的一句話,眾人才仿佛塵埃落定。有了抱樸散人送來的清悟墨禪,又有皇家寺院大慈恩寺和太后的金口玉言,謝令鳶等同上了三道護身符。這遭遇太過特殊,蒙了這樣一層光環,以后若非欺君罔上之類的重罪,旁的罪名怕是都動她不得。
謝令鳶尚不知其中玄奧,叩首謝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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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太后下的懿旨就飛遍了后宮,讓不少嗑著瓜子、等著謝德妃被燒死的妃嬪們,變了臉色——
竟然還真福大命大地活下來了?故意的吧?謝氏這是故意憋在棺材里,等追封了德妃,才爬出來的吧?
這下好了,上四妃中多了個德妃,齊活了。豫章謝氏本就勢力不差,官至大理寺的禮部的中書省的……她又有護駕之功,以她沒事兒也要找三分茬、睚眥必報的個性,后宮……怕是要變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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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間,六宮皆是嘩然。
而沸沸揚揚的宮中,在一處宮殿角落,窗欞將天光遮蔽,一名宮女嫌悶似的打開了窗戶。少頃,一只通體烏黑的海東青,從天外盤旋而來,收起翅膀,落在了窗臺上。
宮女捏住隼喙,取出了信筒,奉給一旁額貼花鈿的女人。那花鈿女子走到火盆旁,以匕首割開手指,鮮血滴落火中,一簇火騰地躍了起來。
她將信紙投入火中,有火苗的舔舐和鮮血的氣息,紙上字跡仿若蘇醒似的,隨著燃燒而展現。
海東青撲騰著翅膀,瞳孔里映出火光,正想要發出叫聲,那女子橫過去一眼。
“噓。”
海東青不再出聲,用爪子焦躁地在榻沿抓下幾道深深凹痕。
看清信上幾行字,女子微微一笑。
九星之變的傳說,竟落在了晉國后宮,真是令人啼笑皆非。只是這后宮佳麗幾千人,尋起來談何容易,更遑論滅殺。
現在,北燕要派使節團來長安了,且是七王爺親自率使臣來,必然能給晉國一些苦頭,伺機滅了這些變數。
真是要謝謝德妃的死而復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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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醫局接了太后懿旨,便由太醫令帶上當日輪值的一眾太醫,赴麗正殿群醫會診。
被拆了屋頂的麗正殿,日光直射,格外明亮,謝令鳶坐在內間,被曬得睜不開眼,習慣性擔心地想,我不會被曬黑吧?這里可沒有美白針打啊。
簾幕垂落,遮蔽內外,九名太醫依次診過,脈象一切如常,還有輕微的脈弦,那位姓陳的太醫令抖著胡子,向太后匯報道:“娘娘脈象穩健,想來那日頭部中箭,只是一時氣絕,乃假死之狀,春秋時,魯國醫書也記載有類似病癥,微臣以為,并無大礙。”
太后至此才安了心,見一切已無恙,訓示了兩句便離開。皇帝也安撫了謝令鳶幾句,無非是德妃忠心可嘉,謝家教女有方,與有榮焉,爾后賜下了寶物賞賜,說麗正殿屋頂已拆,讓她隨意在后宮里,另挑一處宮室遷居——這個才是羨煞了一眾人。
挑宮室,是多少妃嬪盼都盼不來的,她們的寢宮乃是皇后吩咐尚宮局分配,皇后過目一道略作調整后安排下去。后宮除了太后皇后,沒有哪個妃嬪有此殊榮,可以自挑居所。
然而德妃有護駕之功,且受了天命眷顧,她現在的身份,更多是被太后和陛下拿去貼金了,因此待遇也就優越于他人。
可是恩典于眼前,謝令鳶卻不想另遷宮室,誰知道會橫生什么枝節?她初來乍到,已經是死里逃生,如今需萬事謹慎。
于是謝恩后,她便請求搬去偏殿。原主之前還是修媛時,便是麗正殿的主位,偏殿還住了趙美人、唐才人兩個低位份宮嬪——當然了,聞說她爬出了棺材,趙美人、唐才人都嚇得連夜搬去了遠遠的大和殿,跟崔充容宮里的才人們擠一處,如今德妃無恙,她們再提搬回來之事又委實尷尬,所以偏殿現今空著。
見德妃受了嘉獎還如此低調,倒讓天子陛下和其他得了消息的妃嬪們倍感意外。蕭懷瑾不免上下多打量了她幾眼,眼前女子恭敬跪地,喪服被收去燒了,換回了常服,鵝黃交領衫和櫻粉色高腰襦裙。他心中一寬,親自將她從地上扶起來,淡聲道,愛妃樸素,如此也好,允了。
安置一事定后,宮人們進進出出,把原先棺材和祭品抬了出去,撤了靈堂。先以艾蒿仔細熏了屋子的每一個角落,去盡了晦氣,又門窗大開,燃上開竅辟穢的蘇合香,將偏殿按著上四妃規格里外拾掇了一通。及至夜里,才堪堪布置好。
謝令鳶的貼身宮女高興得一邊擦眼淚,一邊安排宮人布置房間。跑進跑出,步態都輕盈了幾分,圓圓臉上帶著喜色。這宮女名喚畫裳,是原主入宮時,從謝家帶來的心腹。
她是一片忠心護主,謝令鳶看著也頗合心意,安撫了她兩句,眼見星使在一旁欲言又止,似是急切模樣,便揮退了其他人。
殿門甫一關上,星使便跪在她床榻前,伸出手,在她眉間一點。
“星主請安息片刻,本星使為您追溯原主記憶,以供您速察宮中處境,您可要細細看清了。”
如今夜色已深,謝令鳶是真的乏力無比,伴著星使這句話,她往鋪著絲絨的雕花床上一倒,頃刻便睡了過去。
第六章
子夜時分,星幕高曠。
夜色下,一駕寬大馬車在空寂道路上疾行,車篷懸掛的金制角鈴,隨著馬車行走而叮咚作響。六匹高頭白馬,額間均有一綹紅,正是大宛名馬“千里雪睛”。
青石路面布滿了青苔,馬蹄踏過,卻穩穩疾馳,隱入夜色。
車中平穩,銅爐飛出裊裊青煙。抱樸散人正打坐凝氣,忽然睜開眼,側耳聆聽片刻后,沉聲吩咐:“改道,走紫闕府的正門。”
趕車之人不明所以,手下卻未停,馬車駛向了另一條岔路。
今日給天子送了“清悟墨禪”后,抱樸散人推卻了宮中的盛情挽留和文武大臣的邀請,正午時分便帶人離了宮。
他掀開車簾,腦海中卻浮現出今日在宮里見的那抹紅色身影。
道路兩旁的空曠田地,一兩棵枯樹掛著靜月霜輝。馬車一路行走,撲面有薄薄清霧,拂去而散。這方圓十里,都是素處仙君的地盤,是以這條小路,被以法奇門隨意布了幾道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