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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佐承膽顫心驚地瞅了一眼李懷懿,見他神色平靜漠然,便從太師椅上站起來,走至他跟前,“秦王陛下,請吧。”
李懷懿又看了姜鸞幾眼,沉默地跟在姜佐承身后離開,他帶來的侍人,亦托著托盤,跟隨他魚貫而出。
府中庭院重重,草木蔥蘢,由于宛州城氣候溫暖,即使到了冬天,院中湖水仍未結冰。天上的烏云倒映在平靜的水面上,幾尾錦鯉在水下一動不動,似在過冬。
姜佐承帶著李懷懿穿過垂花門,越走,他的心里越是難以置信。
眼前的這個秦王,怎么和他想象中的秦王,完全不一樣?
丞相他們那么兇,那么可怕,而他們僅僅是秦王的爪牙而已。他以為秦王必定比丞相可怕十倍,沒想到,阿娘讓他走,他就走,乖順得像只花貓。
姜佐承忍不住回頭瞥他一眼,只見他負著手,閑庭信步一般,跟在自己的身后。他的臉部線條清晰流暢,目光悠遠地落于前方,神色微斂,似在思忖著什么。
總之,似乎渾然不將阿娘方才的冷淡放在心上。
“恭王有何事嗎?”李懷懿察覺到他的目光,溫雅低沉地問道。
“沒……沒有!”姜佐承說完這句話,立即譴責自己,有什么好緊張的!
他挺直了脊背,下巴微揚,帶著李懷懿走至大門邊,停住腳步,“秦王陛下,我就只把你送到這里了,你請回吧!”
說罷,他還是無法自制的,緊張地盯著李懷懿,生怕他突然惱怒。
李懷懿露出溫和微笑,朝姜佐承拱手作別,帶著侍人離開姜府。
姜佐承舒了口氣。“快把門關上!”他對守門的家丁道。
待大門“吱呀吱呀”的關上,壓得沉甸甸的烏云,終于化作大雨,朝大地傾瀉而下。
“主子……”家丁望了望李懷懿離開的方向,遲疑地道,“要不要給秦王陛下送把傘?”
“送什么送!”姜佐承轉身,邁上抄手游廊——抄手游廊可遮風避雨,沿著此回廊可直抵正房,免受風雨之苦。
“若是送了,他還以為咱們家很歡迎他呢!”姜佐承嘟囔道。
雨水潑向大地,濺濕了李懷懿的袍角,幾乎是頃刻之間,就將他淋得濕透。
“陛下,這可怎么辦呀?要不您在此處等候,奴才們先回馬車上取一把傘來?”跟隨的侍人們回頭,望了望緊閉的大門,又想到停在城北的馬車,欲哭無淚。
姜家府邸所在的城東極為繁華富庶,行人摩肩擦踵,遍地都是百姓們的攤位,馬車難以開進來。李懷懿不愿擾亂民生,因此,每次來訪,他都是命人將馬車停在城北,徒步而來。
雨勢又大又急,落在李懷懿的身上,將他的烏發打濕,一綹一綹的緊緊貼在清俊臉頰上。玄色金錦衣浸透了水,濕漉漉地罩在身上,勾勒出寬厚的胸膛和纖長柔韌的腰身,以及筆直修長的雙腿。
“直接走回城北吧。”他淡聲道,“還有國事未理,一來一回,浪費時間?!?
李懷懿眨掉眼睫上的雨珠,眉目清冷如雪。
侍人知道陛下對待他自己向來嚴苛,忙應了聲是,跟隨陛下迎著瓢潑大雨,走向了城北。
第61章 尾聲 正文完
冬去春來, 天氣一天天變得更暖,李懷懿送來的禮物,堆滿了姜府的庫房。
姜鸞的阿娘卻并沒有回心轉意的意思, 李懷懿因開春國事繁忙,不得不暫回秦都, 算是鎩羽而歸。
藤蘿纏繞樹枝, 飛檐卷翹, 青磚黛瓦,姜鸞扶著莊太后的手, 走在長長的抄手游廊下,春日的陽光鋪在后園的湖水中, 水光瀲滟。
“阿娘要多多注意身體, 冷了記得添衣?!苯[道。
穿著牙白色聯珠紋紗衣的莊太后微笑著拍了拍姜鸞的手,聲音柔和, “阿娘知道, 今日天氣暖了,故而穿得少一些。”
兩人下了游廊, 信步走至后園的湖邊。春風拂動湖面,蕩出層層漣漪, 偶爾有錦鯉躍出水面, 魚尾飄逸輕盈。姜鸞望著游水中的錦鯉, 沉吟不語。
“阿鸞,你在思念秦王嗎?”莊太后忽然問道。
姜鸞抬眸看向莊太后,她露出微笑, 微微歪頭,“我更愿意陪伴阿娘?!?
“傻孩子?!鼻f太后摸了摸姜鸞的頭。柔順的青絲從她指尖滑過,正是這無匹的美麗, 才引來帝王的駐足。
“阿娘再觀察他一段時日,若他心地赤誠,你便隨他回去吧。”
“阿娘?”姜鸞挑眉,“我還以為你不喜秦王。”
莊太后輕笑,目光落在湖水上,“不是不喜?!?
是擔心阿鸞的命運。
莊太后不過是個木匠之女,其父心知自己的女兒容貌出眾,自小精心撫養著她,不僅請女先生教她說話做事、讓她十指不沾陽春水地長大,就連她出門時,都必須撐著一把父親特質的大傘,以防嬌妍的肌膚被烈日曬黑。
后來越王選妃,莊太后毫無懸念地被擇入宮中,一朝錦鯉躍龍門,賓客盈門,烈火烹油。但天子的垂青帶來的不是錦繡的前程,反而是不幸的命運。
莊太后曾備受恩寵過一段時間,然而,宮廷美人們層出不窮的爭寵手段,終究拉走了越王的心。一朝落勢,失去的不僅是宮殿華服,就連遠在千里之外的家人,都受到了皇后妒火的余威,不體面地死去。
在最彷徨無措之時,莊太后只能抱著她的一兒一女于深宮中慟哭,后來皇后變本加厲的算計,讓越王想起了被他扔在犄角旮旯的十七公主,把姜鸞送往秦國和親。
他們一家三口,從未感受到越國的榮耀,只體會過強權之下生命的無力與凋零。姜佐承由此仰慕權力,卻因被權力灼傷了手而瑟縮;姜鸞性情平和,讓她平安順遂地度過余生,是莊太后全部的期望。
姜鸞翹起唇角,“多謝阿娘費心,不過,阿鸞還是希望多陪陪你。”
莊太后假意嗔道:“你這個傻孩子,阿娘我病情漸好,再活個十年八年都沒問題,難道,你也要陪著阿娘在宛州城住十年八年?”
“有何不可?”姜鸞狡黠地反問。
莊太后搖了搖頭,“那個秦王,可不一定是有耐心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