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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敏點了點頭,又是一陣嘆息。
林睿搖頭,心里不以為然,林如海不信這些,自己和賈敏一樣,亦不如何相信,相信父親知道后亦是嗤之以鼻,因此倒是越發(fā)和俞恒交好了起來,次日啟程進揚州城時,和俞恒一同騎馬于車外,談笑風生,十分自在,當然,都是他說,俞恒聽。
俞老太太在車內從窗口見了,益發(fā)歡喜不盡,更高看了林家三分。
黛玉卻坐在賈敏腳下的錦毯上,跟前放著兩個錦盒,其中一個都是她近日得了的玉環(huán)金佩明珠寶石等物,約有三五十件,絢麗奪目,另一個卻是空的,她便從前一個盒子里把東西抓出來,丟到空盒子里,聽著這些東西清脆的撞擊聲,樂不可支。
林家的祖宅早得了消息打掃安置妥當,賈敏將俞老太太祖孫請到客院,俞老太太見小小巧巧十來間房舍,前廳后舍一應俱全,又有做粗活的丫頭婆子等,心里十分滿意。
俞老太太急著見靈臺師太,賈敏也得先看妙玉,遂稍作休整,便去蟠香寺拜見。
因林如海素來不信什么和尚道士,他們林家雖偶也上香,卻是極少,寧可省下那幾筆香火銀子去救濟災民。林如海常說和尚道士個個清修,要銀子何用?既說普渡眾生,偏生是用來粉寺廟,飾金像,可見只敬神佛,卻忘記了受苦受難的眾生。
蟠香寺處于山坳之中,梅林之間,此時梅花開滿山間,色吐胭脂,香欺蘭蕙,俞老太太不禁贊道:“好俊的梅花,也唯有在這里,方不見煙塵之氣。”
賈敏笑道:“也因不染紅塵才如此。”
說笑間到了蟠香寺門口,只見氣象莊嚴,肅穆非常,因已先打發(fā)人前來下了帖子,如今各處都收拾過了,早有一眾尼姑帶人迎他們進山門。
俞老太太輕笑一聲,低聲對賈敏道:“都說眾生平等,不曾想佛家也講究高低貴賤。在京城里的佛寺也好,道觀也罷,但凡有各家女眷打平安醮,早早使人打掃干凈,攆盡所有香客,免得沖撞到貴人。我只道蟠香寺能免俗,原來竟不是。”
話音未落,便聽得有人念了一聲佛,一個中年女尼站在殿閣門口,身邊帶著一個帶發(fā)修行的小女尼,約有七八歲年紀,年紀雖稚,卻眉清目秀,竟是個絕色的美人胚子。
中年女尼身形瘦削,面容清淡,雖是緇衣芒鞋,卻另有一種飄飄欲仙的氣度,她的目光在一行人臉上掠過,竟不見絲毫怒色,笑道:“老夫人言之有理,奈何神佛雖大,終究敵不過世俗權貴,一時不仔細,被毀寺砸像的時候好多著呢,寧可對之敬著些罷。”
俞老太太聞言,不覺笑了起來,道:“慚愧,倒不如師父說得明白。”
中年女尼道:“老夫人不遠千里而至,貧尼早已設下素齋,等候多時了。”
俞老太太和賈敏俱是一愣,賈敏笑道:“怪道都說師父神機妙算,果然不錯。”賈敏見一眾尼姑皆對此尼神態(tài)恭敬,又見身邊小女尼眉目婉然,雖有些年頭不見,但仍舊認出來是妙玉了,便猜測此尼便是蟠香寺的住持,靈臺師太。
靈臺點頭微笑,望向賈敏的神色忽然一怔,充滿了驚異之色,半日,開口道:“貧尼靈臺,聞林夫人久矣,惜今日方見,請進來罷!”
一時進了殿中,徑自去了靈臺的禪房,各自坐在下面的蒲團上。
靈臺一面命妙玉親自給各位烹茶,一面靜靜看了俞恒一回,對俞老太太開門見山道:“貧尼已知老夫人來意,老夫人放心罷,令孫命格貴重,乃是必進凌煙閣的人才,并非所謂天煞孤星,只是世間巧合,世人一說,便成了真了,與他有什么相干。”
多年以來,世人皆說俞恒命硬,暗地里不肯和俞恒親近,連兒孫亦如此,俞老太太心中雖然不服,奈何人人都這么說,俞恒因此性子愈發(fā)孤僻,不然她不會為了孫子千里奔波至此,只為了讓靈臺一見,想得些好話,或者化解,不曾想,靈臺竟有此語,當真大喜過望,顫聲道:“師太所言可是真的?我這孫兒并非什么勞什子天煞孤星?”
靈臺微笑道:“阿彌陀佛,出家人不打誑語。”
俞老太太喜得渾身顫抖起來,一時之間,竟淚落如雨,拉著俞恒的手,哽咽道:“我就說,我孫兒這樣聰明伶俐,哪里就是他們說的那樣?可知我前言不謬。”
賈敏等人忙勸道:“有了師太這話,老夫人該當歡喜才是,如何反哭了?”
俞老太太轉頭看向賈敏,道:“我是高興。你遠在江南,尚且能聽到一些,何況京城?十個人里有九個都這么說恒兒,連帶恒兒兩個叔叔幾個兄姊侄兒,無不為了這個遠著他,怕沾了晦氣,若不是我這老婆子還在,日日都得過來請安,怕連府門都不肯進呢!”
賈敏笑道:“如今好了,靈臺師父如此說,明兒老夫人回去,活打他們的嘴巴子。”
俞老太太面上猶有淚光,聽了這話卻笑著點頭,道:“極是。我已打算好了,明日就回去,也管不得什么黃道吉日了,非得讓他們都知道靈臺師父的批語不可。”
靈臺在旁邊喝了一口茶,瞅著林睿問妙玉話,又抱著黛玉給她看,聽完與老夫人的話,淡淡一笑,又道:“人活于世,唯心而已,太過在意外物,反落了下乘,誰能為誰一句話活一輩子呢?正如今日老夫人進門所言,佛家說眾生平等,偏生非要對香客分個高低貴賤,這便是空門不空,凈地不凈了。至于今日所批,若是一年之前老夫人來此,貧尼尚不敢如此言語,如今過來,貧尼卻已然確定矣。牽一發(fā)而動全身,根由已改,何況全局乎?”
眾人聽得半知半解,一臉疑惑。
靈臺轉而看向賈敏,忽而輕輕一嘆,道:“怪道貧尼觀弟子妙玉命運似已不同,原來根由在這里。命運二字說來簡單,卻又玄奧,用了心,改了命,生機既現(xiàn),運勢也就隨之變了,并非一成不變。夫人命中當無子送終,然而如今兒女雙全,這便是改了命,變了運。”
賈敏頓時吃了一驚,忙道:“師父這話從何說起?恕我愚笨,竟是不懂。”
俞老太太欣喜于靈臺給孫子的批語,卻未曾失于冷靜,聞言亦覺大奇,怔怔地看著靈臺,不知她何出此言,難道是有人給賈敏改了命?
靈臺數(shù)著手里的念珠,緩緩地道:“夫人身邊自有人明白。天機不可泄露,貧尼今日此語,已是泄了天機,夫人莫要多問了,于夫人而言,今生平安喜樂便已足夠了。不過,貧尼自覺見識淺薄,終究所知甚少,倒想會一會這明白之人。”
賈敏不禁笑道:“哪有什么明白人?便是有,也不知道。”
靈臺點點頭,道:“這話倒也不錯。”
黛玉彼時得林睿、俞恒、妙玉等人相圍,笑靨如花,扯著靈臺賜給妙玉的念珠不放,妙玉臉上浮現(xiàn)一抹焦急,低聲道:“好妹妹,念珠兒不好頑,你松開可好?一會子送你別的頑。”說著便命小丫鬟拿了一掛圓潤勻凈大小如一的南珠串子來換念珠。
瞧了瞧南珠串子,黛玉笑嘻嘻地松了手,卻只聽得幾聲叮咚,只見那念珠竟斷了,珠兒一顆一顆地墜落到地上,錚錚有聲。
妙玉見狀,登時面色慘白。
賈敏也嚇了一跳,忙輕輕拍打了黛玉一下,道:“好好兒的,扯你姐姐的珠子做什么?”
黛玉扁扁嘴,將頭一扭,埋在林睿懷里不理了,竟未碰南珠串子。
靈臺卻看了妙玉一眼,道:“不過是一串念珠罷了,貧尼還有好些呢,夫人不必在意,妙玉你也別惱。貧尼原說,你命中注定當入此門,如今看來,卻是不準了。也是,這女孩兒來歷不凡,雖是草木之人,但是今生不必受風雨摧之,何況你呢?”
眾人聽了,不覺怔怔出神,愈發(fā)不解了。
靈臺端祥了黛玉半日,轉頭稽首合十,對賈敏道:“此女來歷不凡,世間不獨她一人,既到了這樣的地步,便是天道,不必回顧前塵了。”
說著,長嘆一聲,道:“三生石畔絳珠愿,哪敵塵世金玉緣?”
一語未了,竟而起身離去,步履緩慢,卻未曾回首。
見靈臺離去,妙玉看了看眾人,施了一禮,也跟了過去。賈敏此次原為她而來,見狀竟不知如何是好了,只在心里安慰自己,橫豎還要在姑蘇住幾日,總會再過來探望妙玉,倒也不急于一時,方對此作罷,見小尼姑過來請吃齋飯,方扶著俞老太太去了。
俞老太太今日得償所愿,容光煥發(fā),言談間輕快起來,笑聲連綿不絕。次日一早,忙忙地便帶俞恒別過賈敏,回轉京城。
林睿和俞恒雖相處不多,卻一見如故,分外不舍。
俞老太太笑道:“等令尊高升進京,你們見面的時候多著呢,再者,就是你自己憑著本事效仿令尊,連中三元,也能留在京城,還怕見不到?”
賈敏一笑,也安慰了好些話,兩人只得互贈禮物,約定下回再比武論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