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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如海瞧著宣康帝臉上并無慍色,暗暗松了一口氣。
宣康帝咳嗽一聲,問道:“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言語了?”
林如海搖頭道:“微臣一句妄言便已十分后悔,哪敢再說別的?只是說了些兒女之事,并未涉及公務。幸而太子殿下寬宏大量,未曾因此怪罪微臣?!?
宣康帝聽了,臉露微笑,道:“太子自然是極好的。想來他也記著你一語驚醒夢中人,年初建議朕賞賜令千金一些東西。聽說,令千金生在花朝節(jié)?”
聞得宣康帝此問,林如海便知他不再追究自己和蘇黎說了什么,忙答道:“正是。”
宣康帝笑道:“倒是個好日子,想是有造化的,好生撫養(yǎng)罷?!?
林如海一怔,連忙稱是。他最疼黛玉,便是宣康帝沒有這話,他亦不會虧待黛玉,不知道他來京城這么些日子,黛玉如何了。
宣康帝又因張大虎一事贊揚了林如海幾句,方問任上諸事,林如海上任后,稅銀猛增一倍有余,既未虧空,又無超支,看著源源不斷入庫的銀子,宣康帝如何不滿意,也因此決定林如海連任。對此,林如海早有預備,亦細細稟明。
及至到了兵部戶部諸官員皆至,林如海方告退出宮,宣康帝卻又賞了不少東西。
張大虎早在宮門口等著了,雖知林如海的本事,到底焦慮非常。在他身后,既有自己的兩名小廝,還有林家的大小管事,自然都為林如海擔心,見林如海平安出宮,又見小太監(jiān)捧著許多東西,忙走上前來。
林如海含笑拍了拍張大虎的肩膀,道:“回去再說?!?
才回到家,張大虎忙不迭地問道:“老爺,圣人沒怪罪老爺什么罷?”
林如海呵呵一笑,指了指大小管事從小太監(jiān)手里接過來的東西,道:“若是怪罪我,哪里來這么許多東西?叫人把東西供起來,等回南時再帶過去。”
下面喜不自勝,連忙滿口答應。
張大虎一直為此懸心,聽了這話,心里一寬,也笑了。
張大虎道:“顧大人交代了,等老爺平安回來,好歹打發(fā)人去說一聲,好放心。”
林如海便打發(fā)管事去了,他自己卻帶著張大虎去了書房。
張大虎自小讀書識字,如今文武雙全,林如海不在時,書房都是他用的,林如海雖以世家出身自傲,但從不在意張大虎的出身,早早吩咐了大小管事不得怠慢,因此看到壁上懸掛著的刀劍,張大虎臉上一紅。
林如海笑道:“坐罷,我不在京城時,你只管住在這里,東西放在這里亦是理所當然?!?
張大虎一臉感激不盡。沒有林如海,哪有他今日?只怕早餓死了。現(xiàn)今林如海教他讀書,讓他習武,又送他考試,當了官,又給地方住,又讓下人幫著自己打點,又要給自己娶媳婦兒,便是親生父母能做的也比不上林如海的用心。
林如海忽然想起張大虎之母的事情,恐怕如今正在趙家,該當設法讓他們母子團聚才好,正在這時,管家來回道:“老爺,各處的禮物可要送過去?”
林如海理了理袖口,道:“在京城停留不會太久,數(shù)日便要回南,未必各處都拜見,且先將禮物送去罷,只沈、賈兩家送拜帖,余者只送禮,好生送過去。還有,給趙家小姐的禮物,按照往年,送到北靜王府,托北靜王府轉(zhuǎn)交給趙家小姐?!?
管家一一謹記在心,忙去料理。
林如海到了此時,方得空更衣梳洗,歇息一回。
卻說王子騰看著林如海的背影,掩飾不住心底的驚駭,付泉求到他門下乃是十年前的事兒,不是如今的通判之職,當初只是個七品知縣,連和付家祖上有一點子親戚的葉家都不知道,何以林如海竟能知道得一清二楚?還是他察覺到了什么?
賈史王薛四大家族當初何等風光,王子騰自忖那條計策天衣無縫,沒想到不過區(qū)區(qū)數(shù)月,林如海便查到了底細,果然不能小覷,難怪圣人如此重用。
念及于此,對于林如海,王子騰心中又多了幾分忌憚。
想到林如海已經(jīng)知道了此事和自己有關,王子騰忍不住皺了皺眉頭,及至從宮里回到家中仍未松開,得罪了誰他都不怕,偏生是林如海,不知道他會生出什么心思報復,他深受宣康帝重視,不下于自己,真真讓自己防不勝防,為今之計不能承認自己認得付泉。
王子騰并不怕林如海,只是到底忌諱些兒。
如今,史父已死,史鼐、史鼎丁憂,賈赦僅是一等將軍,賈政才升了從五品員外郎,薛老爺重病,賈史王薛四大家族中獨他一人位高權重,乃是京營節(jié)度使,威風八面,賈家、史家和薛家誰都不敢得罪他。王夫人掌管榮國府,賈珠兄弟姐妹幾個得寵,未嘗不是因為有他在,每年請吃酒,賈珠兄妹常常都是除了他們家,別處再不去的。
彼時王子騰夫人正在憂愁長女王熙鳳的婚事,才送走幾個交好的誥命夫人,見王子騰回來,忙走上來,好容易坐下來,開口道:“鳳哥兒如今大了,老爺好歹有個章程才好。”
王子騰回過神,問道:“前兒不是跟你說了幾家門當戶對的?”
王子騰自恃位高權重,多少人奉承巴結(jié),趨之若鶩,聞得鳳姐正當妙齡,已不知道有多少人家踏破了門檻子,只是他有心給鳳姐挑一個比賈璉更好的,先前挑的幾家都是和他們交好的,一旦聯(lián)親,兩家齊心合力,勢必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王子騰夫人聽了這話,抱怨道:“說了有什么用?雖然門第根基富貴都是齊全的,奈何品貌才學氣度都不如璉兒,哪里看得中?我都瞧不過去,何況鳳哥兒打小兒和璉兒他們兄弟幾個一處混到大,更加覺得不滿意了。再說,雖有幾家公子極好,比璉兒還強些,奈何他們不是年紀輕輕就訂了親,就是看不上咱們家。”
若是王夫人爭氣些,讓賈母同意賈璉和鳳姐的婚事,她如今就不必這樣愁悶了。王子騰夫人嘆了一口氣,誰能想到賈母居然會突然改了主意,咬定兩家已是姻親,不必再親上加親,依她看,賈家是想另外再多一門顯赫親家罷?倒沒想到賈家竟還有這樣聰明的人。
丈夫出息,王子騰夫人的地位亦是極高,除卻諸公主郡主太妃王妃并國君夫人等,她便是頭一等尊貴的人物了,在兒女婚事上難免挑三揀四,況她深知鳳姐的性子,殺伐決斷,有男兒氣概,偏生眼里容不得沙子,又要強,總得挑個能讓她拿捏得住才好,不然,送女兒過去受委屈不成?因王子騰疼鳳姐,王子騰夫人也不愿委屈了女兒。
王子騰臉上閃過一絲威嚴,道:“你不必再多想了,那些既瞧不中便算了。聽說顧家進京了,明兒你請顧家的夫人吃酒,透露些意思,我瞧著顧家的大公子極好,年紀和鳳哥兒十分相配,若能結(jié)親,倒是喜事?!?
王子騰夫人因未聽顧家進京,便開口問道:“顧家?哪個顧家?京城里有好幾個顧家呢。那個和璉兒外祖家交情好的顧明不過是暴發(fā)新榮之家,哪里配得上咱們家?”
王子騰道:“我說的是今已升為翰林院侍讀學士的顧越?!彼谛档鄹皹O有體面,焉能看不出宣康帝意欲重用顧越的意思,顧越的大哥雖然犯了重罪,但是顧相國余蔭猶在,他們這些人家虧空幾百萬兩銀子宣康帝尚且款待,何況顧家只有顧越一脈出息。
聽到是顧越家,王子騰夫人撫掌笑道:“我記起來了,顧大人的父親可是顧相國呢,長公子迅哥兒今年十八歲,聽聞前年已經(jīng)中了舉人,惜今年竟不曾參加恩科。若不是因為他們先前出了些事情,又遠離京城,現(xiàn)今在京城里已不知道多少人家看中這樣的乘龍快婿了。既然老爺這樣中意他,明兒我就下帖子請顧夫人來,只是他們家?guī)讜r進京的?竟未聽說。”
王子騰道:“聽說顧家和林家一同進京,林如海既已進了宮,想必顧家亦抵達京城了?!?
聞得林如海進宮,王子騰夫人吃了一驚,隨即默然不語。王子騰惱恨林如海斬殺了王豪,她心中明白,自然不認為王子騰會和林如海結(jié)交。
王子騰想起出宮后著人打探來的消息,不覺陷入了沉思。
眾所周知,林如海和顧越交情極好,老相國過世,顧家大爺壞事,對他們避之唯恐不及的人不知凡幾,然而林如海始終如一,他比顧越早三年高中,即便遠離京城,亦時時刻刻寫信請人照應顧越,不然憑顧越一腔傲氣,能在翰林院里游刃有余,如今又能這么快進京?還不是因為宣康帝跟前有和林如海交好的人一直提醒著宣康帝。
如今顧越做了侍讀學士,那是在宣康帝跟前走動的,一旦有什么風吹草動,總能比別人窺得先機,林如海即便遠在江南,只怕也不會斷了京城的消息。
王子騰心中比較了幾家,終究還是中意顧迅做女婿,道:“橫豎林家不在京城,他們家和林家交好咱們也不必怕什么,難道和林家能親過親家去?顧家勢不如從前,咱們家與之聯(lián)姻便是助了他們一臂之力,再者顧迅老實本分,鳳哥兒過去也能彈壓得住?!?
顧家門楣比王家還高些,又是書香世家,雖說敗了,可敗中有榮,王子騰夫人也認得顧夫人,最是溫和敦厚之人,如今他們家在京城里只算三流,遠遠比不得王家的權勢,想能善待鳳姐,故王子騰夫人心里十分滿意,只盼著鳳姐斂些性子,好生學王夫人才是,雖不是榮國府名正言順的當家主母,但誰不知道她是榮國府當家人?
次日,王子騰夫人同細細鳳姐一說,鳳姐九月便滿十四歲了,聞言,不覺羞紅了臉,旁邊平兒、安兒、喜兒、樂兒四個丫頭俱瞅著鳳姐抿著嘴笑。
過了一時,鳳姐抬頭正色道:“太太竟是同他們說好了再說罷,別又和賈家一樣,不過是咱們一廂情愿,他們家無意,倒像是咱們家巴結(jié)著賈家似的,蹉跎了好幾年,好生沒臉。也不想想,咱們王家何等威勢?便是掃一掃地縫子也夠他們家過一輩子了?!?
鳳姐在母親跟前行事十分利落,又耽誤了兩年說親,王子騰夫人因此十分疼她,說到人家總會問她幾句,她倒不害臊,聽了她這話,王子騰夫人心頭一凜,點頭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