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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如海聽到這里,抬步進門,放下傘,彎腰抱起黛玉,道:“既知它們一樣,便不該攆到一處,它們好好兒的在水里豈不是好?正如花兒在枝頭?!?
黛玉漸漸懂事了,從前喜歡折下來的花兒,如今卻不要了,只說開在枝頭更好看。
黛玉眨了眨眼,將手里的拂塵往林睿處一指,理直氣壯地道:“哥哥要頑的?!?
一旁的林睿登時哭笑不得,她定是以為林如海在責備她把這些水鳥趕在院中,所以干脆利落地推到自己頭上,成了罪魁禍首,真真伶俐,不愧是她妹妹,口角鋒芒些才好,免得受人欺負,不敢反擊,聽說大舅舅家的表姐雖有竇夫人教養,卻仍然不敢反駁別人的話,竇夫人是個爽利人,未免急躁些,來信跟他們母親抱怨了幾回。
黛玉嘻嘻一笑,丟下拂塵,就埋在林如海懷里不說話了,悄悄地踢了踢腿,將褲子上尚未擦拭干凈的幾點泥水往林如海身上蹭了蹭,見無人發覺,遂得意地笑了。
林睿個頭雖未長成,將這些看在眼里,頓時莞爾。
林如海卻當不知,他見過女兒上輩子在賈家活得小心翼翼,不敢多走一步路,不敢多說一句話,因此更喜歡她如今的這份伶俐,抱著女兒進屋,林睿跟在后面,因見賈敏正在清點禮物,林如海不禁道:“你身子重,交給下人料理便是,忙碌什么?”
賈敏早就聽到他們在廊下說的話了,此時笑道:“哪里忙碌了,不過是姑蘇的租子送來時,捎帶了顏先生和甄先生家的禮物,我正在看甄夫人的書信?!?
林如海聽到這里,便不在意了。
林睿等林如海落座后,方坐在母親身邊,好奇地道:“信里說了什么?甄家妹妹可好?”
賈敏命人將東西都收下去,只將書信放在妝奩內,答道:“英蓮倒好,她父母謹慎得很,就怕再生出那一年的事來,現今五六歲年紀,不僅讀書識字,針線也學起來了,還做了兩個荷包,說給玉兒頑,我叫玉兒身邊的奶娘丫頭拿走了。”
說到這里,賈敏道:“睿兒你回房去換衣裳,外面濕氣重,仔細凍著。”
林睿會意,知道賈敏有事和林如海說,便起身告退,只留林如海和黛玉,黛玉年紀小,便是聽了去,也沒什么妨礙。
林如海道:“有什么事說罷,倒瞞著睿兒。”
賈敏笑了笑,問道:“老爺可記得賈雨村其人?就是甄先生曾經贈銀進京的那個窮儒,當時甄先生要與他擇吉日啟程,不想他竟等不得了,拿了銀錢冬衣,當夜便奔赴京城,倒叫你我笑話了一場,說他功利之心太過。”
林如海點頭道:“如何不記得,怎么,竟和他有關?”
賈敏道:“甄家太太來信閑話說,賈雨村舊年中了進士,選入外班,倒還沒忘記他們,聽說甄家成了瓦礫場,前兒便送了許多綢緞銀兩過來,又說英蓮是有造化的孩子,讓他們好生教養為上,倒把甄先生惱得什么似的?!?
甄士隱原接濟過賈雨村,再怎么著,都是賈雨村的恩人,教養英蓮云云,林如海說得,其他官宦人家說得,甄家的長輩也說得,唯獨賈雨村這個后生說不得,因而賈敏聽說這件事后,心中先生出十分不喜。
林如海笑道:“若是有心,去年做什么去了?今年才打發人送禮?無非是瞧著甄家敗了,他卻算得是衣錦還鄉,甄先生一生豁達,但是面對這樣的人物,終究不平?!?
當初他給黛玉延請西席,打聽賈雨村為人時,覺得他頗有良心,雖有貪酷之弊,卻未忘舊恩人,如今想想,竟是自己厚道了,賈雨村接濟甄家娘子時,已是三四年后了,便是贈送錦緞銀兩,也是為了嬌杏做二房之后才送的,哪里是報恩呢?竟是買妾。若真的想報恩,三四年中為何不打發人去甄家一看?早知道他們夫婦的處境,早些出手相助,也不致甄士隱投奔到岳家過得不如意出家去了,怕是賈雨村不愿讓人知道自己貧賤出身罷。
林如海又想到了那個給賈雨村出謀劃策亂判英蓮一案的門子,也不是好人,只不過賈雨村更心狠手辣,不就是怕那門子說出自己貧賤時的事來,因此尋了不是發配了他。
林如海忽然心中一動,以賈雨村的心思,此時不該來探望甄家才是,怎么卻打發人來了?他隱約記得上輩子所查,甄家是在丟了英蓮當年的三月十五炸供起火,今年卻似是在正月,難道因為自己的緣故,改變了時間,亦改變了賈雨村的動作?
不對,林如海驀地想起,甄士隱如今在書院做先生,雖稱不上名揚天下,但是他和自己交好卻在江南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莫非,賈雨村因此而來?
倒不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是他實在是太明白賈雨村的品行了。
只聽賈敏道:“就是這么說呢,真真是忘恩負義的,虧得甄先生一家厚道,不然,非得打出去不可。老爺若知道了他送禮時所求,只怕更加惱怒呢!”
林如海淡淡一笑,不必猜,他也知道必然是討要丫鬟嬌杏了。
果然,賈敏說道:“太唐突了些,竟是寫信給甄先生,討要嬌杏做二房,嬌杏便是甄家娘子的丫鬟。除此之外,賈雨村還向甄先生打聽,是否和咱們家極好,又奉承了幾句。甄家娘子覺得不妥,但是他們家已經敗了,不好得罪賈雨村,聞得嬌杏的意愿,便給她脫了籍,方送到賈雨村家,又來信提醒咱們,好歹心里對此有數兒?!?
林如海一聽,不覺失笑,賈雨村納妾比上輩子早了好幾年,不知嬌杏是否還能如同上輩子一般僥幸,生子扶正,做了誥命夫人。不過甄家娘子性情著實厚道,從了嬌杏之愿,又給她脫了籍,便不是正室,好歹也不是賤妾。良賤不通婚,也不知道賈雨村上輩子是如何運作的,竟扶她做正室夫人,雖然最終賈雨村被彈劾時,此亦是罪名之一。
和香菱相比,嬌杏僥幸了一輩子,最終仍因賈雨村落得身陷囹圄。
林如海不禁對賈敏道:“你也提點甄家娘子一聲,雖對賈雨村家不滿,卻別露出來,也別跟人說賈雨村貧賤時的事情,賈雨村可不是好相與的人物,他因出身寒薄,最怕別人提起舊事,若知道是甄家說的,少不得生出些事故來?!?
賈敏心中一凜,道:“賈雨村竟這樣忘恩負義不成?”
林如海冷笑道:“顧明是什么樣的人,你也知道,璉兒的舅舅險些被害了去,賈雨村便是和顧明一樣的心性,今兒和你交好,說不定明兒便翻臉,最是個小人。俗話說,寧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皆因小人算計,防不勝防,不知什么時候就被咬上一口。世人都知道我和甄先生交好,賈雨村又想討要丫頭做妾,不然,你道賈雨村能對他們毫無動作?”
賈敏眉頭一皺,登時生出一絲憂慮,她亦非不懂,只是看得不如林如海明白,道:“既這么著,我明兒就給甄家娘子回信,老爺也提點甄先生幾句?!?
林如海點點頭,道:“甄先生既惱了賈雨村,想必不會再和他親近,討要丫鬟實在是太唐突了些,只是防患于未然,好歹提醒一聲,盡了你我心意。咱們的書院頗有名氣,甄先生收了好幾個學生,都是出自江南一帶的達官顯貴之家,按賈雨村的心思,想來不會貿然得罪甄先生,畢竟憑著甄先生,他倒是能結交好些人家呢?!?
賈敏連連贊同,次日回禮時,果然回了信給封氏,林如海亦寫信給甄士隱,同時還寫信給顏先生,讓他心中有數,較之甄士隱,顏先生教導的學生更多,名氣更大。
甄士隱夫婦都是聰明人,到了這把年紀,只盼著英蓮平安,見林如海和賈敏夫婦二人如此鄭重其事,雖然甄士隱仍舊惦記著賈雨村的才學,但是賈雨村為了名利庸俗如斯,做官不過一年多就要討小老婆,實非一路人,便記在了心里。
封氏忍不住對甄士隱道:“我都不知道說什么好了,咱們家就兩個丫頭,我還想著咱們家雖不如從前了,也并沒有窮到一無所有的地步,若是她們兩個丫頭不愿意嫁給家里的小廝,便放出去做個正頭娘子,送一份嫁妝,誰承想,嬌杏竟愿意去賈家。這做妾哪有什么體面,不過是個玩意兒,賈雨村也是有老婆的,嬌杏少不得吃些苦頭了?!?
甄士隱不以為然地道:“嫁給平頭百姓,或者配給小廝,哪有跟著官老爺來得富貴?嬌杏既如此,你也別放在心上,不值你如此。咱們家還有些銀子,明兒你叫人牙子來,挑兩個小丫頭買下來,給英蓮使喚,將來英蓮總得有陪嫁丫頭?!?
若是林如海在此,必然贊同甄士隱對嬌杏的評價,嬌杏做了賈雨村的夫人,縱然不知丈夫亂判葫蘆案的來龍去脈,可是薛家打死人命鬧得沸沸揚揚,聞得被賣的丫頭眉間一點胭脂痣,焉能猜測不出來?后來賈雨村常和賈家來往,嬌杏亦往賈家走動,薛蟠又是擺酒唱戲納香菱做妾的,嬌杏豈能真的一無所知?卻沒見她對舊主子如何,可見也是涼薄之人。
此時甄士隱和封氏卻都不知這些,封氏點頭道:“我也這么想,買兩個比英蓮大兩歲的小丫頭,既能服侍英蓮,又能陪著英蓮長大,待英蓮出閣,也能陪嫁了去?!?
甄士隱點頭微笑。
封氏好容易才挑了兩個干凈爽利的小丫頭,調、教敲打一番,放在英蓮身邊,不久便聽說賈敏在十月底誕下一子,兩處離得不遠,她忙備了厚禮,帶著英蓮親自過去道喜。
賈敏這一胎十分驚險,她年紀大了,胎位不太正,掙扎了一日一夜,一聲啼哭驚醒了窗外鳥雀,似乎連落葉都隨之落盡了,林如海和林睿父子兩個驚得臉色煞白,嚇得黛玉也哭個不住,待聽得平安二字,方都放下心來。
林如海站在床前,看著已用襁褓包好的小兒子,喜極而泣。
賈敏疲憊至極,躺在床上,看了林如海一眼,輕聲道:“我瞧著這孩子生得有些弱,老爺竟是先取個賤名罷,等大好了,再取學名?!?
林如海點點頭,道:“你放心,我明白。你先歇著,我抱他出去,睿兒和玉兒都想見?!?
細看幼子,瘦瘦小小,和上輩子一樣的生辰,也是一般的模樣,和黛玉的身體差不多,都有些先天的弱癥,不過也是因為黛玉這輩子比前世強了好些的緣故,若是黛玉還跟上輩子似的,那么幼子就比黛玉強了不止一星半點了。
賈敏分娩之時亦聽到女兒哭聲,擔憂地問道:“玉兒可好些了?我聽著她的哭聲倒比我還厲害些。”幸虧才聽到黛玉的哭聲,林睿便將黛玉抱走了,林如海說早就哄好了,不然自己在里頭生產,再聽黛玉的哭聲,說不定更憂慮了。可是賈敏如何不知自己的女兒,自己生得驚險,嚇到她了,因此她知道林如海是哄自己的。
林如海抱著幼子,溫柔地道:“放心罷,早就不哭了,正等著看弟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