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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睿連聲稱是。
曾凈從娘家回來,賈敏又對她說明白,囑咐道:“你們去了南邊,你別因外人的看法就做那些勞什子賢惠之事,咱們家既已說了不納妾,便不會納妾。如若有些人看不得你過得好,想兼那媒婆之職,你只管打回去!”
曾凈感激道:“母親的話我記住了,多謝母親為我們費心。”
在娘家時,父母和兄嫂都極贊林家為人,這些年林家的舉動他們都看在眼里。母嫂還問她賈敏有沒有怪她遲遲未能生子一事,她如實告知,家人更說林家的好話了,若是他們知道賈敏今日的囑咐,只怕更會說自己有福氣罷?
賈敏又道:“智兒跟你們一路同行,于你我極放心,只怕智兒性子不穩,你仔細替我看著他,別叫混賬丫頭勾引壞了,也防著外人挑唆他去不干凈的地方。”
曾凈一一應是。
臨行前,賈敏少不得密密囑咐林智,又叫來小廝敲打一番。
長子夫妻并幼子離家后,賈敏未免抑郁了幾日,覺得家里忽然寥落了幾分,不過也有好處,那些原本看中林智的人家一時倒不好提了,只等著林智考取功名的消息,直到自己為惜春看中的一家人登門造訪,賈敏方來了興致。
先前竇夫人離京之前再次請她多照應惜春,雖然惜春年紀比林智小些,可是女孩子早些定下倒好,尤其是寧國府那樣的風氣,她看中了幾家,雖不是一二等人家,倒都厚道,公子與惜春頗為相配,只是還沒露意,欠安多日的老太妃忽然薨了。
賈敏少不得要進宮哭靈,再者,朝廷又禁嫁娶之事,惜春之事一時不能提了。
老太妃停靈于大內偏宮二十一日,然后葬于孝慈縣,賈敏這一去,便是來回一個月。
如今曾凈不在,黛玉忙忙碌碌,待賈敏送葬離京,家中就只剩自己。雖覺寂寞,可是也不能請客吃酒,黛玉便命人將馬牽到花園子里,揮毫作畫。爹爹已經說自己要畫馬了,總要畫出幾張來,免得叫人看出不妥。
沒過幾日便是四月二十六,乃是寶玉的生日,還有寶琴,亦是同日,他們倒是下了帖子來,然黛玉只命人備了禮物,人卻沒去,此已是常事了。
當她聽說寶玉生日熱鬧得過分,又弄了夜宴,姊妹長嫂皆在其中,不由得嘆息一聲。
不料,賈家席面未散,突然傳來消息說賈敬沒了。
賈敬乃是賈敏堂兄,又是惜春之父,皆由已報了產育未曾哭靈送葬的賈珍之妻尤氏料理,黛玉忙打點奠儀吊唁等事,先打發管家過去,事后林如海下班之后,親自走了一趟,見了賈敬之容,只覺可笑,又見其場面遠不及秦可卿之喪,更是嘲諷。
因賈珍父子等護送賈母未回,賈敬又只停靈,林如海便不曾多留,一如既往地上班。
待得賈母、賈敏等人回來,賈敬送完殯,已經是數月之后了。
賈敏哭了一場,又嘆息惜春命苦,先是國孝,又逢父喪,少不得三年之內不能再提婚事了,自己瞧的那幾家竟是與她有緣無分,只得掩住不提。
林如海并不如何在意此事,唯盡心于國事,這日進宮,忽聽長慶帝說起國庫空虛一事。因這幾年年年天災人禍,國庫里能用的銀兩竟不過數百萬,而稅收益發少了,甚至難以支撐邊疆軍用,平安州和西海沿子兩處要錢無數,粵海又有水師在建,如何能短了那里的銀子?單是這幾處軍餉,便要至少兩千萬兩銀子。
長慶帝道:“國庫空虛,許多官員卻是富饒已極,朕并不是無情之人,也不是惦記著他們的家業,只是貪污成風,如何抑制?又如何能令國庫增益?太子在江南僅有數月,雖已掌控其勢,卻并未有成效。”
林如海沉吟片刻,輕聲道:“圣人可曾留心過稅收一事?”
長慶帝忙道:“從何而言?”
林如海正色道:“圣人不曾留心,微臣卻一直在意。天下地畝多被權貴所占,竟至一半不止,既是權貴,便不用交稅,更有擁有舉人功名者,亦無需交稅,便有那一干人等皆將地畝托名于此,以避其稅。當朝每年稅收不過七千萬兩,便因此故。不說他人,就說微臣自家,因每年置地,至今已有良田千頃,每年進益約莫數萬兩之巨,從不曾交稅半分。”
他雖非戶部官員,可卻看得明白,亦為此憂心,長此以往,百官日富,家國日貧,何以賑災,又何以供兵?無錢賑災,民亂,無錢供兵,國危。
長慶帝聞言駭然,驚道:“只莊稼一項,卿家竟有如此進項?”
長慶帝有自己的私庫,也有皇莊,可是他從未想過林如海家竟也有這么多的地,每年有幾萬兩的進益。怪不得林家從不貪腐,無須交稅,盡得其益,足以花銷矣。林如海不說,他也知道,林家還有商鋪房舍呢,均有進項。
☆、第096章:
林如海耐心地與長慶帝說明道:“微臣家中田畝分布各地,未必盡是豐收,若逢天災之年,皆是免租于佃戶,又額外分發糧食渡過難關,即使如此,每年仍有數萬,若風調雨順,一年多則可收五六萬兩。”
他家收租算是很少的了,許多達官顯貴之家若有這么多田地,一年少說收租十萬。
相比商鋪房舍等,林如海更喜添置田莊,一則他酷好讀書,不愿與民爭利,哪怕開鋪子的皆是下人,二則良田既多,所需佃戶亦多,他本比其他官紳厚道,素來善待佃戶,收租較低,如此便可令許多佃戶豐衣足食,不必受饑餓之苦。
因林家從不必交稅,林如海未免心有愧疚,既愧于民,亦愧于國,所以妻女獻銀一事他非但不惱,反而贊許,自己私下亦獻出不少銀兩賑災。
長慶帝聽了林如海的話,愈加驚奇。
每回戶部催還國庫欠銀時,他常聽官員哭訴其窮,本來只道果然極窮,一品官不過一百八十兩銀子的俸祿,定然過得艱難,便是過得好的也是依賴祖蔭。可是,經過舊年獻銀一事后,他就明白了,那些哭窮的仕宦之家沒一個窮,若是真窮,哪里隨隨便便就能拿出萬兒八千的銀子?又如何養活府里上上下下幾百口子人?
他問過林睿才知道,就是所謂的窮官兒,只要有了功名,就有許多額外的收益,冰炭敬不說,三節兩壽不說,但凡考中進士的官兒,每年都有書院送來的束脩,少則數百兩,多則數千兩,因為他們考中進士時,便在許多書院掛名兒了。別看林睿年紀輕輕,也有很多書院邀他。這些是不貪污受賄的,官員中貪污受賄的每年進項就更多了。
可恨的是,當年從國庫借出去至今未還的銀兩足足有二三千萬兩之巨!
他知道林如海家的地雖多,卻不是最多的,當然,亦不算少,他們家每年都買地,非強權霸占而來。不過,他們家收租較少,自己一直都知道,這般便有如此進益,那么其他人家呢?不管他們擁有田地多寡,如果交稅,國庫該有多少進項?一萬萬兩怕都不止罷?
長慶帝合上眼睛,片刻后睜開,長嘆一聲,道:“怕是為難。”
林如海沉默不語。
是的,非常為難。
這個道理不僅長慶帝明白,林如海也清楚。
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
這句話之所以被奉為至理名言,乃因讀書人的身份凌駕于一切,百姓徭役賦稅皆不能免卻,有功名的讀書人卻能。考中秀才不必服役,同時還有錢米可領,考中舉人不必納稅,亦可為官,多少人讀書都是為了名利二字。
而世家子弟自出生便不用服役交稅,亦凌駕于百姓之上。
林如海此言傳出去,足為天下人之敵。
長慶帝緩緩地道:“去年七千萬稅收收上來的數目不足四千萬,農稅僅兩千萬,各地常有拖欠,今尚未還清,朝廷上下支出銀兩卻已逾五千萬。朕得知消息說,百姓皆已上繳,罕有欠稅,不過是各地官員中飽私囊,上報云是未繳,將罪過推到百姓頭上罷了。舊年雖有文武百官并諸王妃誥命紛紛獻銀賑災,朕心甚慰,然人心難測,許多官員出銀愈多,愈是巧立名目,從下面搜刮脂膏,層層往下,所苦者唯百姓矣,因此朕不忍再行之。僅是此事便已如此,何況皆納稅之說?到那時,非但卿家,便是朕,怕也敵不過他們齊心合力的反對。”
林如海苦笑,為君者所費心之處遠比為臣之人。其實長慶帝說的這些他何嘗不知?欲要改變現狀,以君臣二人之力亦不過蚍蜉撼樹。
長慶帝忽然又道:“徐徐圖之,或有成效。”
待有一日權利盡在他手,群臣誰敢反駁?如今朝堂已穩,心腹重臣業已有不少本事,完全可以接手各處的兵權和勢力,不致生亂,動搖國本。他所看中的這些人,皆是忠君無私之人,惟己命是從,不拘他們將來是否后繼有人,是否子孫無能,自己只看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