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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如海點頭道:“陛下說得極是。若是顯貴仕宦并有功名的讀書人對此不滿,亦可稍減其稅,以表明與百姓不同。百姓十五稅一,官紳可以三十稅一,仍然高人一等?!?
長慶帝嘆道:“偏偏是這些官紳進益遠勝百姓。”
林如海微笑道:“和百姓只種地相比,官紳之家的進益出處極多,除地稅外,尚有房舍、商鋪、山林并生意等,包括俸祿等等,三十稅一,也是不小的一筆數目?!逼鋵嵑笳叩氖杖胧前傩盏膸妆?,即使三十稅一,也比從百姓手里收上來的稅銀多。
長慶帝若有所思,半日方問道:“卿家若以此交稅,每年數目幾何?”
林如海默默計算了一回,恭敬答道:“微臣家中良田共計千頃,即五萬畝,零頭也有些,臣已不清楚了,按風調雨順時的年景,五萬畝每畝地兩季年收三四石,每石八錢至一兩銀,三十稅一,農稅當有五六千兩,此在收成之時而非收租之時所算。微臣家中商鋪若干、房舍若干、山林亦有,其數目微臣并不甚清楚,然觀進項,三十稅一,每年也有五六千兩?!?
長慶帝算了一下,驚訝道:“如此一算,卿家每年進項竟達十余萬?”據他所知,比林如海家底厚實的人家收入似乎沒有這么多。
林如海連忙搖頭道:“回陛下,哪有如此之多?這些年微臣家進益最多的一年,不過八萬兩,平常只有五六萬?!?
長慶帝疑惑道:“這是何故?”
林如海笑道:“陛下有所不知?!?
長慶帝擺手道:“朕既不知,卿就一一說來。”
林如海只得細細說給他聽,道:“良田和山林豐收后,須得分與耕種租賃的佃農、獵戶,多則分與七成,少則五六成,平常都是分給他們五六成。商鋪房舍等的進項,也要分給掌柜伙計等人,即月錢和紅利,每年還要支出修繕商鋪房舍的銀子。所以,微臣家難入十余萬,上萬兩的稅銀是在沒有支出的時候算的。”
長慶帝忽道:“那也不對!”
林如海一怔,問道:“不知陛下所言,微臣錯在何處?”
長慶帝擺擺手,說道:“說的不是卿家。朕也曾派人打探過一些仕宦之家每年年底的收成,他們的進項似乎十分有趣,良田商鋪房舍多于你的,進項未必如你,少于你的,進項卻比你多,這是何故?”
林如海當即了然,笑道:“陛下且聽我細細道來。家底比臣厚實的人家,之所以進項不如臣,那就只有一個緣故,即底下莊頭掌柜謊報收成,有些莊頭極奸猾,又因掌管的莊子極多,明明風調雨順,卻謊報主家有幾處莊子遇了災荒,主家若厚道,少不得免了租子,如此一來,自然少于臣了。商鋪房舍租賃也好,做生意也罷,既是他們管理,做假賬亦是尋常。微臣之所以如此清楚,乃因微臣家中的賬目十分明白,每年微臣都會派心腹巡查各地的收支景況,免得下人謊報收支,中飽私囊。”
長慶帝問道:“那家底薄于卿家,又為何進項多?”
林如海嘆息一聲,道:“苛于民罷了。臣家田地賃于佃農,分與他們五成,他們便已感恩戴德,何況六成乎?微臣年輕時只知收租,不知佃農困苦,那時皆是分與他們三四成,待得親見后,感慨他們過得艱難,方改成五五分,或是四六分,分與他們五六成,多則七成。然而卻有些人收租,少則六成,多則七成,即使風不調雨不順,有的亦按往年收租,極是苛刻,也有租少便責罰于佃農,故而地少于臣,進卻多于臣?!?
對于此事,他并不是揚自己而抑他人,而是實話實說。
再說,他確實想改變佃農之苦。
林如海深明長慶帝之心,和太上皇寬厚不同,他確實想了解并改變百姓之疾苦,長慶帝召自己來問話時,一定要據實以告,因為他往往都已經打聽到一些消息了。
這也是長慶帝特別信任林如海的緣故。
為官做宰久矣,很少有人會像林如海這般坦率誠實了,又愿意說起百姓的艱難。
長慶帝自言自語道:“聽卿一席話,朕忽然想起,朕的皇莊是否也有此等之處?”身處皇位,他日日為銀錢發愁,生平最恨貪官污吏,若是皇莊的莊頭也和林如海所說的那樣謊報災情,著實該殺,自己該打發心腹去巡查一番才是。
林如海可不敢對長慶帝皇莊之事開口,遂不接長慶帝的話,而是開口道:“還有一干管事人等,在主家所命佃租之上對佃農再加一成乃至數成,主家既不知,佃農亦當是主家苛刻,于是主家的名聲便被敗壞得所剩無幾,而這多出來的佃租則落入了那些管事之手。”
長慶帝嘆道:“今日方知,處處皆有藏掖?!?
林如海微笑道:“陛下日理萬機,一樁一件皆是事關民生江山,如何曉得這等小事?!?
長慶帝卻道:“亦不算小事也。世間諸事,皆是由小見大,千里之堤潰于蟻穴,并非虛妄。僅只農稅一項,若能改進,得益的何止家國?國庫得益,便有錢發俸、賑災、修陵、供應邊疆兵士所需,皆從此來。”
林如海恭敬道:“陛下圣明,所言極是。”
長慶帝道:“這些咱們君臣雖已有數,可卻是長遠之事,不能解眼前之急,戶部問朕要錢,兵部也問朕要錢,竟當朕是錢匣子了?!?
聽了這話,林如海唯有默然,一時之間,他也沒有辦法解決此事。長慶帝不想再收百官進獻,怕他們轉身就從百姓身上找回,最后苦的是百姓,可是國庫里沒錢,那些欠了銀子的又不想還,等等,欠銀!
林如海清楚得很,那些所謂欠銀的官員家里都有錢得很,許多借錢的人也是隨波逐流,只是覺得許多人沒還,所以也不肯還。
想到這里,林如海問道:“不知孝敬王爺有何見解?”
冷眼看朝野,最想追回欠銀的人非掌管戶部的孝敬王爺莫屬。
長慶帝眼睛一亮,忽然笑道:“昨兒九弟給朕出了一個主意,卿道是何主意?”
林如海想了想上輩子新帝的手段,雷厲風行,遂微笑道:“臣想,孝敬王爺的主意必然是:凡為非作歹罪不可恕之家,抄其家,以充國庫,斬其首,用以儆猴。這罪不可恕之家不僅罪狀無數,而且亦是有虧空一罪在身的?!比绱?,才好追回剩下的欠銀。
長慶帝奇道:“卿如何猜得?”
林如海道:“孝敬王爺為人剛正,一心忠君愛民,這番心思不難猜也。”上輩子他的為君之道自己看得清清楚楚,今生他又是自家義女的丈夫,兩家常有來往,每每言談舉止之間皆流露出對貪腐官員的怒意,早想立威了。
長慶帝撫掌大笑。
笑完,長慶帝吩咐馬平去宣孝敬親王進宮。
聽到長慶帝和林如海都贊同自己的主意,孝敬親王大喜,道:“早該如此了。先殺一只雞,欠銀的那些官員還不踴躍歸還?也就夠近來的支出了。再細細查訪,將那些盤根錯節十惡不赦的世家一一連根拔起,不知道能得多少銀兩充入國庫!”
長慶帝莞爾道:“你如何知曉抄家能得極多銀兩?先前太上皇在位時,也曾抄沒過百年世家,最后數目并不見多?!?
孝敬親王眼睛一瞪,道:“那是父皇沒想到派去的人中飽私囊!陛下有所不知,這抄家可是肥差,抄家的時候,那些主事的做事的誰不伸手撈些好東西?明明其家存有百萬之巨,他們貪去一半兒,還皆大歡喜呢!”
長慶帝素喜這位弟弟,聞言不解,道:“何以皆大歡喜?”
孝敬親王道:“陛下是上天之子,哪里曉得下面為臣之道?那些去抄家后貪污的人得了好處,而被抄家的人因銀子少了,罪名減輕,豈不是皆大歡喜?即使明知抄家的人貪污了自己的銀子,他們也不會說他們家曾經貪污了多少銀子,那樣罪過更重了。所以,陛下明兒若是抄沒罪臣之家,千萬記得交給臣弟,臣弟可沒有那些私心!”
長慶帝知道孝敬親王為人最是剛直不阿,聞言笑道:“好,甄家就交給你了。”
孝敬親王一驚,旋即大喜,道:“陛下打算動甄家了?我只道陛下還要等等,多網羅些甄家的罪證,最后給予重擊呢!”
長慶帝淡淡地道:“此時罪證已經足夠甄家定罪抄家,何必再等?多等一日,他們便多一日耀武揚威,所苦者仍是無辜之人,朕心何忍?不如如今先抄了家,收了監,再慢慢詳查,樹倒猢猻散,墻倒眾人推,想必到那時有許多官員都愿意舉證甄家之罪,也可以令官員任由百姓訴說甄家所作之孽,免了咱們勞心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