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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沒事兒干了,想起十二爺上回說愛吃桑果兒,挎上笸籮就往院子后面去了。
民 間總有這樣那樣的習俗,比如前不栽桑,后不栽柳,就是一種很普遍的稼穡慣習。這顆桑樹長在在兩個院子的夾角,礙不著左鄰右舍,所以它命夠大,活下來了,還 活得枝繁葉茂。周圍的孩子,一到果子成熟的時候就指著這棵樹了,站在底下拿小竹竿兒敲,一敲掉下來了,滾在黃泥里也不打緊,拿衣裳兜了回家洗去。所以孩子 們經過一個夏天,衣裳是埋汰得沒法看了,全是桑果汁子呀。家大人就揍,叫你嘴饞,叫你糟蹋衣裳!打得雞飛狗跳,卻也不妨礙孩子們對那棵樹的熱情。
定宜去的時候,有幾個孩子也在呢,因為底下的敲打得差不多了,都眼巴巴瞧上面。上面是定宜的天下,她會爬高,麻利兒上房頂,摘起來毫不費勁。
有程子沒來了,果子都熟透了,個兒飽滿,一顆顆紫得發黑。她不急不慢上了院墻,站在墻頂上伸手夠,沒消多大功夫摘了一笸籮。下來的時候幾個孩子叼著手指頭,用拉長的音調叫她,“小樹哥……”她失笑,每人分了一把,顛一顛,夠十二爺吃的了。
回去打水泡上,吊在樹上風吹日曬的,沒準還招蟲子。她蹲在井邊上換了幾盆水,心里有事壓著,怔怔看著果子發呆。
“就這樣?擱點兒鹽呀,萬一里頭有蛆蟲,能把它逼出來。”
她抬頭一看,是師父回來了,傍晚很悶熱,師父臉上汪著油汗。她趕緊打水取手巾來,“您洗洗,瞧這一身汗。”
“今兒吃什么呀?”烏長庚邊擦臉邊問,他比較在意這個,“廚子回門頭溝了,咱們不能學池塘里的長脖兒老等1呀,要不弄碗炸醬面得了。”
定宜說:“我都準備好了,有酒有肉。”略遲疑了下,看看師父臉色,小聲道,“師父,我今兒……有件事想和您說。”
烏長庚看她一眼,臉上沒什么大變化,眼神卻黯淡下來,半晌才應了句,“你拜師入門那天我就和你說過,路要靠自己走,走一步回頭瞧一瞧,自省走偏沒有。”他把盆里水倒了,手巾搭在盆沿上,默默站了一陣,“有話屋里說吧,外頭不是聊事兒的地方。”
他進屋了,定宜看著師父的背影,心里愈發難受。老頭平時話不多,人卻透著爽利,剛才那兩句說得,似乎早看出什么來了。她嘆了口氣,他一定覺得她瞧不上劊子手的活兒,一門心思要攀高枝兒,白眼狼養不熟,白心疼五六年。想到這里,自己眼眶子都紅了。
跟著進門,師父在桌邊上坐著,揭開罩笠一看,嗬了一聲,“今兒菜色不賴,肉是次要的,蘭花豆我瞧著挺好。是五香的嗎?鹽焗的我可不喜歡,忒咸了,吃多了齁著。”
定宜忙把筷子遞過去,給他滿上酒,“是五香的,我知道您愛吃這個味兒。回來的路上我嘗了一顆,炸得挺好,不硬。”
烏長庚點點頭,咪了口酒,“二鍋頭也挺地道。”
定宜不知道怎么開口,在邊上站著,他嗯了聲,“怎么不坐下?天大的事兒坐下說。”
她 應個是,手里執壺,并不一塊兒吃喝。師父半天沒言聲,耷拉著眼皮瞧著酒杯,隔了一會兒嘆道:“天下無不散之宴席,你也別難受,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兒。 出了我這師門,還在四九城里轉悠,想見照舊能見著。人和人啊,別說徒弟了,就是閨女,該嫁人還得嫁,沒有留一輩子的道理。就是我呀……有點兒舍不得。到底 在身邊這么些年,我看待你和夏至,就像自己親生的一樣。”
定宜一聽就哭了,自己背著人打算盤,其實師父全知道。她這一回回往王府跑,師父沒指責她什么,因為由頭至尾就沒想著扣下她。
市面上收徒的都有定規,入了師門,像簽了賣身契似的,你出師,得先給師父干上幾年,等師父回了本兒,你才可以自立門戶。像她這樣中途撂挑子的,師門不放行,你就是爛也得爛在這兒。
師父這么好,她滿心的五味雜陳,離了座兒跪在桌旁,哽咽道:“我是有苦衷的……師父,我到哪兒都不能忘了自己是您的徒弟。”
“起 來……”烏長庚在她肩上拍拍,“咱爺倆,犯不著這樣。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古來就有這一說嘛。我呢,自己沒兒沒女,到了這把歲數,不指著別的,就盼你 和夏至好。樹兒啊,宅門不像旁的地方,進去了,要出來就難了。一塊兒當值的人好好處,要緊時候人家能幫你的忙。新到一個地方,挨幾句說,甚至于挨幾下拳 腳,那都不算什么。要沉得住氣,沉住氣,你就扎下來了。人得有根兒,不能浮萍似的飄到哪兒算哪兒,是不是?你年紀也不小了,是該替自己想想了。”
她仰起臉,哭得滿臉的眼淚,扒著師父腿說:“我不是瞧不上咱們的行當,別人說干咱們這個的不好,我也不能依。師父,我進七王爺門下有我自己的道理,我是想跟著上長白山找我哥子。您不知道,我……”
“我知道。”烏長庚咂口酒說,“你忘了你師父是在哪兒供職的了,我在順天府干了近三十年,什么人什么事兒,我瞧一眼就能分辨個大概。我只問一句,你想沒想過進了侍衛班,以后怎么脫身?”
定宜傻了眼,她看低了師父,滿以為他光知道她想入王府,原來他連她的出身都知道。再說他提的問題,她真還沒考慮過。王府大院,進去不易出來更難,她一門心思上長白山,結果把那么要緊的事兒給忘了。
烏 長庚掃了她一眼,“你呀,什么都好,就是太年輕,閱歷不夠,干事顧前不顧后——當然了,比起夏至要強點兒。你們倆什么毛病呀?看著挺機靈,一水兒的缺心眼 兒。我想大概是我教得不好,怎么盡這樣呢……現在也沒旁的辦法,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你跟著去就去吧,可有一點要記住,不能胡亂認親,王爺跟前尤其要當 心。你想想,你是侍衛了,是他身邊的人,結果你有幾個遭流放的哥哥,人家什么看法?”
定宜連哭都忘了,“師父您知道我是溫祿的閨女?”
烏 長庚調過視線看屋頂的椽子,蘭花豆嚼得咯嘣響,“早知道啦,我也常琢磨,你一個女孩兒家,見那么多血不好。如今你要挪地方,我覺得于你有益處。樹挪死人挪 活嘛,你在我這兒,學一身宰人的手藝,將來派不上用場。畢竟是個姑娘,相夫教子是正道兒,還能一輩子跑法場嗎?”他笑了笑,杯里的酒一口就悶了,“我烏長 庚收你們倆,就好比兒女雙全了。往后你升發了,甭惦記我,我好著呢。可要是落魄了,記著大雜院兒里有個師父,多早晚都不嫌你。你回師父跟前來,有我一口吃 的就餓不著你。”
他這么說,定宜簡直像在鹵水里泡過了一遍,連心都皺了,嚎啕著說:“往后我拿您當親爹,只要我有出息,一定給您置宅子,給您買使喚丫頭。”
“好啊,”烏長庚笑道,“那可沒準兒,姑奶奶的出息說不到頭,找個好女婿,什么都齊了。”
定宜破涕為笑,有師父向著她,她就覺得自己沒有后顧之憂了。
三青子過來串門的時候看見這幅景象,喲了聲問:“這爺倆演的哪出呀,又哭又笑的。”
烏長庚像大多數當爹媽的一樣,孩子有前途了,就愛顯擺顯擺,“我們家小樹啊,給王爺相上了,要上賢親王府做戈什哈了。”
三青子叼著一片牛肉拍了一下巴掌,“好事兒,給你師父長臉了。咱們這院兒里要不是扛刀的,要不是扛水火棍2的,還沒出過侍衛呢,小樹太有出息了!”
定宜忙謙虛兩句,看了看師父說:“三哥,我這一走,最放心不下的是我師父。往后托大伙兒多照應著點兒,我得了空就回來看看,忘不了大伙兒的好處。”
三青子在另一邊坐下,自己給自己斟了碗酒,“街里街坊的,住一塊兒多少年了,有事自然幫襯著。你好好當差,往后做了班頭提拔提拔我兒子,我這兒且給您作揖呢。”
就這么著,她對以前的生活算是有了交代。
出門立在檐下看,傍晚的天邊怒云層疊,蜻蜓成群低空飛過,胡同里響起了孩子們荒腔野調的歌聲:“老琉璃3,飛過來……”
☆、第21章
去七王府正式上職前先去趟醇親王府,雖然沒能跟著十二爺,可一路隨行,到了打尖兒住驛站的時候還是能碰上。
距離出發就兩天工夫了,定宜渾身透著喜興。到門上給門房請個好兒,問:“王爺在沒在呀?”
門房說在吶,“這兩天籌備出遠門,忙著呢!”瞅他一眼,壓聲打探,“那天七王爺不是讓你上他們家看地窖嗎,你去了嗎?這會兒在哪兒高就啊?”
她笑了笑,“去了,不是看地窖,進侍衛班了。今兒上職,去前先來給王爺請安。王爺上回說愛吃桑果兒,我給預備下了,送來給王爺嘗嘗鮮。”
門房嘿了聲,“你小子兩頭不落空,一手勾著那頭,一手還搭著這頭。”一拍腿,“得,我打發人給你通傳……王爺多大人了,還吃桑果兒,聽著怎么那么稀罕呢……”
人大了就不能吃嗎?大人其實也饞,不好意思做在面兒上罷了。像這種王府大院,蜜瓜荔枝八成不少,要說桑果兒,必然是沒有。就跟山珍海味吃慣了,想換換口味吃腌茄子一樣,上不了臺面的反倒透著新鮮呢。
進去傳話的人很快回來了,招手說:“王爺讓傳,跟著進去吧。”
定宜道過謝,快步跟了上去。
王 府很大,花園屬于王府的另半邊,這回王爺在二進,穿過兩扇月洞門就到了。因為這王府沒有福晉,一大家子都圍著主子一個人的喜好轉。大英和前朝一樣,崇尚藏 傳佛教,因此務政的地方也設轉經樓。定宜經過那樓的時候仰頭看,黃銅雕鑄的經筒上刻著古怪的文字,四面開門,門里坐著一尊白度母,法相寂靜、殊妙莊嚴。
“白度母救度八難,是觀世音的化身。”她看得出神的時候,身后一個嗓音娓娓道,“潛心修為,入她法門,還可使智慧生長。”
定宜想起來,她爹媽在世時也供奉過這么一尊菩薩,只不過顏色不同,他們家那位是綠色的。度母有五種顏色,源于觀音,但各司其職。她回首笑道:“我師父說我缺心眼兒,往后我也要往家請一尊,拜了這位菩薩,我就能變得機靈點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