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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 爺站在晨曦中,穿一身柳葉青便袍,玉帶束腰,愈發顯得朗朗若朝霞舉。他倒是常帶著笑,笑起來也好看,不顯得過分張揚,讓人覺得暖心。定宜稍怔了下,掃袖打 個千兒,仰脖兒道:“您看您還出來迎我,多不好意思呀。”她嘿嘿打趣兩聲,提起籃子讓他瞧,“我昨兒傍晚摘的桑果兒,拿井水湃了一晚上,洗得可干凈了?;?頭您嘗嘗,不用澆桂花蜜糖,一點兒都不酸,和您小時候吃的一準兒不同。”
弘策沒想到他真把這事放在心上了,他也就是隨口一說罷了,童年的事,更多的是懷念,并不當真為了吃??杉热荒脕砹?,不能不領他的情。院里太監往來,忙著歸置他要帶上的文房和卷宗,他是鬧心了才出來的,便朝北一指說:“上涼亭里去吧,那兒清靜些?!?
定宜應個嗻,他在前面走,自己在后面跟著。太陽剛升起來不久,勁頭不足,淡淡的一輪掛在蟹殼青的天幕上,連光都是柔軟的。十二爺的影子斜照過來,堪堪落在她袍角上,她低頭看,浮動的輪廓和被風揚起的發梢,有種現世安穩的況味。
王 府的花園,曲徑通幽。沿著青石鋪就的甬道往前,稠密的竹葉間隱隱露出檐角,再往前些就看明白了,那里有座玲瓏的亭子,檐下落著“涼風有信”的匾額。竹林深 處別有洞天,這里的景致和她穿街過巷瞧見的不一樣,大夏天的,外頭是黃土道兒,蟬聲鳴得人口干舌燥。一到這兒呢,頓時清涼四起,一個伏天在這里待著,連痱 子都不長了。
想到痱子,背過手去蹭了蹭脊梁。王爺在石桌前落座,她趕緊把籃子里的碗端了出來。窮家子沒有精美的瓷器裝吃食,厚足圈兒藍邊碗,沒有蓋子怎么辦呢?大碗扣小碗。
她笑著說:“您別嫌棄,咱們供不起玉石荷葉盤兒,湊合拿吃飯的碗裝來的?!彼驹谝贿叄熬传I,“要覺得好就多吃兩個,要是覺得不合脾胃,扔了也不可惜,橫豎是自己摘的?!?
這孩子倒有股莊戶人的實誠。弘策打眼看碗里,那桑果真是熟透了,個頭那么大,粒粒籽兒飽滿。他想起開蒙那會子從哥哥手底下撿剩的,那些又小又紅,和眼前這個沒法比。
王 爺人長得斯文,吃東西的樣子也很雅致,不慌不忙的,不像夏至,一碗飯擺在他面前,他能把腦袋埋進碗口里。定宜眼巴巴看著他,那蘭花尖兒白得玉一樣,在紫紅 的果子間游走,單是觀摩就覺得賞心悅目。他嘴一抿呀,她就緊張起來,仔細看他神色,繃著弦兒問:“王爺,您覺得吃口怎么樣?”
王爺慢慢笑起來,桑葚紅紅的汁子暈染了他的嘴唇,像姑娘點了口脂似的。他說好,“真和我小時候吃的不一樣,難怪他們為搶一棵樹大打出手呢。我那會兒就想,味道也不怎么樣,犯得著這么拼命嗎,原來是沒見識到它的好。”
“那您多吃?!倍ㄒ苏伊藗€最飽滿的,捏著小把兒放在碗邊上,“您吃這個,這個更好?!?
他 們是帝王家出身,吃什么都有規矩,嘴上得節制,宮里時如此,建了自己的府邸也是如此。外面的人是不知道的,對小樹來說愛吃就吃、愛睡就睡,可以順其自然, 他卻不同。猶記得兒時宮里過節,他貪嘴多吃了一塊棗泥糕,他母親就派精奇來訓斥,從酉時到戌時,整整一個時辰的教誨,足夠記上一輩子了。
他搖搖頭,把碗推開了。
定 宜看著那碗果子覺得悵然,王爺胃口小,換了她,一炷香就見底了。不吃就不吃了吧!一頭收拾一頭道:“我今兒來要和王爺回個事兒,昨天我在風雅居替七爺挑了 只鳥兒,七爺一高興,答應讓我進侍衛班了。早前讓我搬花盆我沒干,絕不是因為怕苦,我有我的念想。我也和您說起過,打算回去伺候師父的,可七爺既然給了這 機會,就不想白錯過。我和師父回稟了,師父也贊同我,過會兒我就上賢王府報到去了?!?
弘策有點意外,“賢王府的戈什哈可不好當,以你的身手,能在那兒立足?”
這個說出來不太光彩,定宜靦腆道:“也不是當戈什哈,就是在侍衛處掛個虛職。七爺上北邊要帶兩只鳥兒,我專門負責伺候那鳥兒了。”
原來是這么回事,這種荒唐主意也只有弘韜想得出來。那么冷的天帶著鳥,回頭鳥凍死了算誰的?
他的手指蜷曲起來松松攏著,緩聲道:“越往北,越是滴水成冰的氣候。你能保證七爺的寶貝毫發無損?萬一有個閃失,七爺要問罪,你在他手底下,我連求情的余地都沒有?!?
定宜覺得既到了這一步,已經管不了那么多了,長白山近在眼前,一勾手就能夠著,這會兒刀山火海都阻擋不了她。她這一路走來,盡是且走且看,能活多久命里有定數,橫豎是這樣了,沒準死了倒超生了。
她笑道:“我就是想跟您一塊兒出門看看,沒琢磨那許多?!?
他略蹙了蹙眉,“既然橫了心要去,同我直說就是了,何苦這樣?”
定 宜悶頭嘀咕:“我不是不好意思死皮賴臉嘛,和您提幾回您都不答應,我只有自己想辦法了。”她騰挪到王爺身邊,他似乎不太高興,眼里的金圈兒隱隱綽綽,看不 真切。她撓撓頭皮說,“您別擔心,我自有辦法。實在冷就捂著,不讓它們露頭就行了。那么點兒小的玩意兒,我暖著它們,凍不死的?!?
罷了,法子靠人想,現在懊惱也遲了。可是……似乎哪里不大對勁,自己救了他兩回,看見他就覺得麻煩事來了,弄得現在養成了習慣,習慣準備替他善后,這是什么毛病?再瞧他一眼,他滿臉諂媚的表情,眨著兩只大眼睛,那瞳仁兒烏黑明亮,像他獸園里圈養的鹿。
弘策長出一口氣,調開了視線,“你瞧我這地方景致怎么樣?”
“好啊,城里見不著這么大片竹林,您養竹子養得真好。”她抬手往遠處一指,“要在那兒建個屋子更好,不要山墻,就蓋個八角攢尖頂,大紅抱柱綠琉璃瓦,八面放金絲垂簾。晚上您住在里頭,能聽見蟲在您身邊叫,那才逍遙呢!”
他認真想了想:“蟲鳴我是聽不見的,不過蚊子倒可以喂飽?!?
定宜一怔,居然忘了這茬,不小心戳到人家痛肋了吧?她有點慌,“我一時沒過腦子,說禿嚕了……”
他并不介意,很多人經常會忘記,要是樣樣放在心上,日子也沒法過了。他站起身,背手朝她指的那個方向看,喃喃道:“我曾經是有這想法,打算建個樓,接我額涅過府奉養,好讓她在那里消夏??上Ш髞頉]成,因為太妃們自有御賜的地方安享天年,我這兒再張羅也是多余?!?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帝王家也一樣。以前的慣例是老皇上一死,后宮有兒子的嬪妃都隨子移宮了,只有那些無兒無女的才另辟園子安置?,F在礙著太上皇是遜位,他老人家還健在呢,自然不能按照老例兒辦——人活著就樹倒猢猻散了,成什么體統?
定宜安慰他,“那不要緊的,您去請安就見著貴太妃了,不過費些周章,常往那頭跑跑罷了。我跟您沒法比,爹媽都不在了,想他們的時候只能坐在院子里看天上星?!?
他 的目光靜靜從他臉上流淌過去,他是父母雙亡,自己相較,其實強不了多少?!皩m里講究易子而養,阿哥落地就讓奶媽抱走,送到養母身邊,只有逢年過節或是母親 千秋,才能見上一面。生母和孩子不親厚,很疏遠,比方一塊兒吃飯,看你哪兒做得不好,咳嗽一聲,你就得放下筷子站起來聽數落?!?
定宜越聽越覺得他不容易,“那為什么還想著接來呢?您和您養母親不親?”
他依舊搖頭,“我養母有自己的格格要照料,待我隔著一層。小時候缺憾,長大了總想著要彌補,只可惜沒有這樣的機會,也許生來六親無緣吧。”
他側過頭去,不打算繼續交談了。和一個才見過幾次面的人說得太多,不小心成了碎嘴,叫人一眼看穿,有什么意思。
定宜也曾在宅門里生活過,記憶中和奶媽親,和看媽親,管生母不叫媽,只能叫太太,這種遺憾她有體會。
“王爺信命嗎?”她舔著唇訕訕一笑,眼睛在他袖口打轉,“我會看手相,和父母緣淺都是過去的事了,無礙的,您往后還有自己的小日子呢!您要信得過我,我給您……看看姻緣?”
☆、第22章
自己的小日子……這話多少勾起他一點向往來。歲數到了,暢春園里催促,朗潤園里也來了好幾趟口信,著急讓他成家。媳婦必定是要娶的,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合適的,不說多喜歡,至少志趣相投,方不至于變成怨偶。
他低頭看他,“你倒是樣樣都能沾點兒邊,還會看相?”
“我 和您不同,您是王爺,落地就貴重。我們呢,外頭跑,遇見的人多,形形色/色的,瞧著有好玩的手藝,我也愛學一學。街邊上擺攤兒的,幡上寫著麻衣神相,有一 整套的活計,相面相手、測字摸骨?!彼?,笑道,“我最喜歡的還是鳥兒叼牌,那么一大摞紙碼在那兒,算命的把鳥籠子打開,說‘您給算算,幾時能交大 運呀’,那鳥兒就出來挑揀。挑來挑去,都是寒蟬在柳,晦氣著呢。然后算命的就讓人花大子兒買他的吉利錢,都是上過顏色的承德哥子1,不是一文換一文,最便 宜也得二換一?!?
她嘴里絮叨說著,其實是在給自己鼓勁兒。她也不知道怎么冒出個想法來要給十二爺看手相的,就是覺得那手老在她眼前晃悠,實在有點撩撥人。
她 抬眼瞧瞧他,王爺很安然,雖然信她不過,臉上倒沒表現出來。她吸了口氣,把自己的手擱在石桌上,手心沖上,一副邀約的姿態。要說王爺好性兒,還真是半點也 沒錯。人家真把手遞過來了,五根手指又細又長,水蔥似的。那光致致的皮膚下面血管都能看得清,哪兒是男人的手啊,分明就是女人的,按錯了地方。
定 宜心頭直跳,這是第二回。上回她給雷嚇傻了,他好心拉了她一把,這回呢,他的手就擱在她手心,纖細的骨節,尾指上套著一個金鏨指環,跟他一比,自己簡直羞 于見人。她覺得窩囊到家了,不敢張嘴,怕一張嘴心就從嗓子里蹦出來了。這要是熟人,一定得好好調侃兩句,可對面坐的是王爺,王爺不容她褻瀆。
她 咳嗽一聲壯壯膽兒,把他的手翻了過來,“您沒叫人看過手相?手相看掌紋嘛,不看手背……”她裝模作樣贊嘆一番,“喲,您有金花印紋,這手相真好!咱們先來 說火星平原,好些人是凹下去的,您不是的。四周圍平坦吶,中間這一塊兒跟小土堆似的,證明您有氣魄,不容易屈服,是個很執著的人?!彼噶酥刚萍y中間這一 道,“咱們說人聰不聰明,看的就是這條線。這線主頭腦,您腦子好使,線又長又深,不像我師哥,我師哥就是根開了叉的蘆花,小聰明多,全不在正道上。您是一 門心思,這樣的人好,靠得住,再聯合上您這手指第一節看,真可謂不可多得。要是這線有缺陷,指節又短,那這人就不行了,九成傲慢自大、有勇無謀……下回我 得給七爺看看,嘖嘖,我瞧他懸。”
弘策嗤地一笑,“你這么埋汰你主子,他知道了要急眼的?!?
定宜傻愣愣說:“我不是在您跟前嘛,這話我只和您說,您還上他那兒告狀去呀?我是身在曹營心在漢,您又不是不知道。”
他抿嘴笑著點頭,“接著說,姻緣呢?”
要 說定宜看相,就是個半吊子,她這么積極,有一多半是為抓人家醇親王的手,能說出什么子丑寅卯來?可是弓都拉開了,這會兒撤有點晚,還得接著扯。她從他的頭 一道掌紋上劃過去,一直劃到小指根下,在那根短線那兒停住了,“我來看看您將來有幾位福晉,線越多福晉越多……”看來看去,咦了一聲,“怎么才一道???看 來您是個重情義的人,娶妻不在多,在精嘛。找見一個好的,踏踏實實過日子,您這樣的身份,能做到這個太難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