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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 策回過頭來看定宜,她表情平靜,眼里的哀愁卻望不到底。他嘆了口氣,索性問明白了,心里有數,不該念著的就全丟開吧!他說:“長白山一行一無所獲,稍作修 整,過兩天就往寧古塔去了。溫祿的案子不會就此擱置,等回了京再從頭捋一遍,里頭懸疑大得很,得上折子稟明皇上,以求圣裁。”
她遲遲應了聲,礙著七爺在,也不好多說什么。
七 爺呢,搓著手說:“得了,路都斷了,就別那么執著啦。”轉過臉來對小樹曖昧一笑,“樹啊,你跑了一夜,兩只鳥兒想你想壞了,回去好好喂它們。完了上我那兒 去,咱們商量事兒,你的籍再抬一抬,你師哥要愿意啊,保舉他上簽押房做差事,或是上我旗里管旗務,都行。”他眨了眨眼,“誰讓咱們感情深呢,一人得道,雞 犬升天嘛,老例兒。”
定宜尷尬不已,“謝謝主子,這事兒得問他自己,我做不了這個主。”
弘策面上沒什么波瀾,轉過眼沖她一笑,笑得相當體己。也沒插七爺的話,吩咐沙桐,“把人都叫回來吧,累了一夜了,既然問不出首尾來,再耽擱都是無用功。”
一聲令下,醇王府戈什哈都撤出來了,七爺也吵吵嚷嚷叫收隊。這間隙里十二爺在她指尖輕輕一觸,低聲道:“我答應過你,等到了長白山給你補過生日的。明晚戌時,我在皇莊東南那片開闊地等你。別和別人說,你一個人來。”
他花了心思要安慰她,她心里感激,抬頭看他,又匆匆低下頭去,耳根慢慢紅起來,一直蔓延進了圈領里。
☆、第44章
白天翻山比晚上方便得多,腳程快,大半天時間就到皇莊了。大伙兒都累啊,草草填飽了肚子倒頭就睡,一覺睡到日上三竿,七爺起來了,站在廊子底下打 拳。直線為攻,曲線為守,嘴里叨叨“虛靈頂勁,無中生有”,打著打著打到了小樹門外。門闔著,伸出一根手指頭捅那窗戶紙,偷眼往屋里看,炕上沒人,褥子整 整齊齊疊著,人不知上哪兒去了。
他左右張望,沒見著鳥籠,難道上莊外遛鳥了?還是遛啊遛的,又和老十二攪和到一塊兒去了?七爺不 太高興,被自己的猜測弄得很煩惱。干脆上弘策那兒看看去吧,簡直有種捉奸的味道,心里既憤怒又忐忑。今天得把話說清楚,沐小樹是他的,老十二再糾纏不清, 他忍不住了可要發威的。
這廂拳也不打了,拐個彎上老十二下處去,沙桐和哈剛就在門外站著,挺腰縮腹,像廟里的哼哈二將。他整整臉色,邁著四方步過去,大聲清了清嗓子。沙桐是人精,看見他,立馬西洋鐘上足了發條似的,三步兩步就蹦了過來。
“七爺來了?”他笑嘻嘻打個千兒,“瞧這爽朗的精神頭兒,敢情是剛打完了拳。您找我們爺來?奴才給您泡壺茶,您上屋里坐坐?”
七爺唔了聲,視線往前一遞,“桐子,瞧見我們小樹沒有?”
沙桐是十二爺身邊親信,靠著一雙慧眼當差,那股機靈勁兒無人能及。沐小樹是怎么回事,七爺又是怎么回事,和他們主子是怎樣錯綜復雜的關系,他心里門兒清。這是要唱一出二龍搶珠的戲碼啊,七爺見多識廣,他們主子一個雛兒,怎么應對他?
他晃了晃腦袋,“沒看見沐侍衛,她給您伺候鳥兒,養鳥的起得早,八成上外頭遛去了。天兒雖冷,也得讓鳥開嗓子放歌,要不閑久了,連怎么出聲兒都忘了。”
七爺不理他插科打諢,他越說沒看見,越讓他疑心小樹在老十二屋里。也不多言,撩了袍角就進門去,抬眼見案上供著一個銅爐,輕煙裊裊彌漫了滿室的檀香,他不喜歡這味兒,下意識掖了掖鼻子。
老十二不在正屋里,剛要找他,他從里邊打簾出來,匆匆抬眼叫了聲七哥,只管低頭琢磨自己的虎口。
沙桐眼尖,原來十二爺手上拉了蠻大一道口子,正汩汩往外流血。他吃一驚,趕緊抽帕子過去,把傷口包裹了起來。
七 爺不明所以,霎著眼說:“遇見刺客了?怎么弄得這樣兒?”邊說邊往里間走,掫了簾角滿屋子打量,一地的細竹篾子,沒看見有別人。他松了口氣,小樹不在他就 放心了,回身笑了笑,溫存道,“你也是,悠著點兒嘛,大冷的天兒,弄傷了不好愈合。欸,你玩兒什么呢?看看這些竹片篾刀。”
弘策含糊應道:“沒什么,瞎折騰。”忙倒了茶請他坐,“七哥一早來有事兒?”
七 爺說沒事,“打完了拳到處逛逛,順道就上你這兒來了。”言罷覷他一眼,弘策捏著茶盞品茗,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他沉吟了下,小樹和老十二走動太勤,又不肯 允他,這么下去早晚整出事來。別看老十二不哼不哈的,會咬人的狗不叫喚,自己剃頭挑子一頭熱,等哪天他們廝混在一處,要分開就難了。
他吮了吮唇,打算把他和小樹的親密接觸夸大點兒告訴弘策。答應的事兒可顧不上了,搶人要趁早嘛。他打掃了下喉嚨,“那什么……我昨兒和小樹說了挺多話,他一向信得過你,對你提起沒有?”
弘策沒什么大反應,撫撫手說沒有,“七哥同她說了什么?”
七 爺咧嘴笑道:“我啊,一輩子什么都見過,什么都玩過。別人有的我得有,別人沒有的我也得有。小樹這孩子,我瞧著喜歡,打算把他收房。怎么樣,府里擱一男 妾,是不是開了咱們大英宗室的先河了?”他沾沾自喜,“我知道這事兒很多人敢想不敢做,橫豎我是不怕的,等回了京就操辦起來。我的奴才,我愛怎么處置都是 我的家事,誰也管不著。”
老十二從小練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七爺說完了仔細觀察他,他還是淡淡的模樣,手上不過略頓了下,復拿杯蓋兒刮茶葉沫子,溫吞道:“七哥三思,畢竟這種事說出來不光彩,你是主子不假,可是既然喜歡她,聽聽她的意思也未為不可。她怎么說呢?知道你的想法么?”
“當然知道,我早就和他提過啦。他孩子家面嫩,等閑不肯答應,可那害臊的小模樣真可人疼……”他吧唧兩下嘴,歪脖兒嘿嘿笑起來,“我告訴你,昨兒我還偷了個香,小嘴兒嘬起來味道不賴。我是頭回看上男的,知道不應該,也沒辦法,情到深處無怨尤嘛,這個你不懂。”
弘 策箭袖下的手慢慢握了起來,老七特意跑來告訴他是什么意思?警告?炫耀?他知道定宜的難處,現在后悔也晚了,當初要是把人留下,何至于走這么多彎路。自己 失策,錯都在他。老七這人劍走偏鋒,不明就里也敢橫插一杠子,這份膽色讓人佩服。兄弟間原本不該隨意傷了和氣,以前有沖突,無非涉及權和利,他謙讓些,即 便吃虧也沒什么。這回不成,錢財地位可以再掙,喜歡的人弄丟了就得惦記一輩子,萬萬不能撒手。
他先前不急,體諒她痛失親人,并不 要求她立刻接受。可是老七突然發難,不得不讓他正視這個問題。定宜一直處于弱勢,遇見不公,心里難受,難受完了得消化掉,因為她沒有反抗的能力。弘韜這么 做,還特地跑來告訴他,要沒有良好的修養,他非擼袖子狠揍他一頓不可。這個嬌縱蠻橫的混賬,從來不考慮別人的感受。平時兄弟間搶陽斗勝,大伙兒都讓著他, 他倒好,越發得意不容人了。如果他長情,定宜跟著他還則罷了,可惜這人靠不住,喜歡的時候千好萬好,過了新鮮勁兒就拋到脖子后頭去了。定宜自小艱難,后半 輩子再在等待里度過,那就真比黃連還苦了。
“我不懂這些,七哥是玩家,兄弟見識淺,沒這能耐。不過咱們生在帝王家,頭一條就是對得起肩上責任。您這么干……”他笑了笑,“恕我不能茍同。”
純粹就是嫉妒!七爺照舊很得意,覺得自己是打中老十二的七寸啦,這小子給他羅織罪名呢!他薅了把下巴,“我知道自己有點串秧子,這毛病也不是今天才發作的,兄弟們也好,阿瑪也好,哪個心里沒數?我再出格,大不了罵一句七愣子,罵去吧,橫豎不少塊肉。”
弘策抿嘴不再說什么,把視線調到別處去了。他只是不明白,一個毫無建樹的人,憑什么讓所有人遷就他?自己比他勞碌百倍,竟還不及他一半,命運也看人下菜碟,老天爺和太監沒什么兩樣!
七 爺志得意滿,他的目的就是要讓弘策不痛快,他不痛快了,自己就高興。小樹藏著掖著,不是繼續讓老十二肖想嗎。昨天親那一口,就像旗人開山劃地一樣,到他手 里就是他的,弘策只有干瞪眼的份兒!啞口無言了吧?兄弟間的角逐就從今天開始。別的都好說,唯獨小樹不能讓。上回在盛京他試過了,男的女的都不對盤兒,就 認小樹的門。這要是脫了手,他這輩子不是得憋到死嗎!
兄弟倆各懷心事,都不言聲,七爺略坐了會兒就告辭了,弘策在地心呆呆站著,下定了決心,毅然轉身進里間,心情不好,奮力一打簾,氈子在他身后撩起來老高。
這 一天無所事事,定宜遛完了鳥兒就在屋里打穗子,七爺來找過她,她稱病推脫了。十二爺說今晚給她補過生日,他們都是重陽落地的,既然也是他的生日,好歹要有 點表示。貴重的東西她買不起,繡荷包汗巾又沒本事,以前學過打絡子,途經清源的時候買了珠線和金線,給打幾個穗子吧。讓十二爺掛在劍上、掛在荷包上,東西 雖小,也是她的心意。
眼巴巴等戌時,天一點一點暗下來,越過幾排屋子眺望,王爺的下處離得很遠,細細的揚雪里看不真切。原本就是天差地隔,她這會兒是在做夢呢。自己給自己編個故事,高興過了就完了。這一輩子只會遇見一個十二爺,她如絮如云的心事,留待以后慢慢回味吧!
一更梆子響起來,時候到了。她把穗子包在手絹里,臨出門在鏡前整理儀容,不能穿女裝是個遺憾。沒有口脂,紅紙倒是現成的,抿上一口,氣色也好多了。
從皇莊徑直往南,早上遛鳥的時候曾去探過路,那里原是曬谷場,好大的一片空曠地,足有十來畝大小。隆冬時節閑置了,鋪上一層雪,放眼看去潔白柔軟,像甲胄里填充的絲棉。
可是駐足許久,遠近都看不到人。她站在那里有點慌神,別不是記錯時候了吧,怎么沒有動靜呢?還是十二爺忘了,她傻乎乎的空歡喜一場?
正進退維谷,隱約傳來鹿哨的聲響,她回過頭看,地面在杳杳火光下變成個微拱的半圓,不知從哪里竄出來好些孔明燈,大小各異,糊上五色的油紙,極緩慢地升騰起來,一盞又一盞,連接成陣。
她歡喜地低呼一聲,快步追上去,燈越飛越高,仰頭看,燈底羊油蠟滋滋燃燒,慢慢從她頭頂上飄過去。她瞇覷著眼目送,心也跟著去遠了。
以前看燈看景兒,無非是湊他人的熱鬧,和自己并沒有什么相干。如今時來運轉,像臺上青衣花旦,知道自己是角兒,那味道真不一樣。
漫天飛雪,不是成團的那種,是細密的,掃過去一片,織成障眼的紗。朦朧里瞥見一個頎長的身影,手里提著羊角燈,佯佯從遠處踱過來,她迎了兩步又頓住了,含笑在那片燈海下等他。
十二爺穿著石青起花白狐腋箭袖,天雖冷,沒有披大氅,還是利落精神的模樣。柔軟的燈光映照他的臉,眉舒目展,自有一種筆墨難描的風骨。漸漸近了,面對面站著,他的目光婉轉流淌過她的臉,略一停頓,轉過頭看細雪里騰空而起的燈火,問她喜不喜歡。
定宜滿心的感動,怎么能不喜歡。她說:“我沒過過這樣的生日,以前逢著長尾巴,師父給煮兩個水煮蛋,已經是頂高興的事兒了,哪能奢望放燈呀。油蠟那么貴,點一盞孔明燈夠家里使半個月的……十二爺,皇莊偏僻得很,您哪兒買來這么多燈吶?”
弘策夷然笑道:“材料都齊全,用不著買,自己做,喜歡什么樣就做成什么樣。”
她訝然一嘆,“這么多,您花了多長時間呀?”
他說:“從阿哈營房回來,一天一夜做了一百零八個。你十八了,這數字正應景兒。”
一百零八個,從劈篾條開始,搭花架、糊罩子、綁油蠟,得花大功夫。他一天一夜沒睡,難怪眼下有青影。定宜心里五味雜陳,人家是王爺,這么費心沖著什么呢!她囁嚅了下,扭捏道:“奴才不值十二爺這么善待,我是落難的人,十二爺沒有問我的罪,我已經感激不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