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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眼里流光瀲滟,慢慢浮起笑意,“我不計較你的身世,你也別嫌棄我的耳疾。人活著不易,咱們有各自的不幸,別瞧我身份高貴,那頂鐵帽子固然是我賣命換來的, 但還是得益于有個做太上皇的父親、有個做皇帝的哥哥。”他低頭細打量她,羊角燈的光灑在她臉上,白凈的,溫柔可人。他試探著把手覆在她指尖,“定宜……”
她狠狠震了震,這個名字一直塵封,自他口中說出來,讓她想起仙去的父母哥哥,一時克制不住,眼淚滔滔流下來。
他 靜靜看她落淚,沒有規勸,只覺心口陣陣牽痛。拽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纏綿地輕撫,燈籠落在腳邊,他抬手給她拭淚,那皮膚細膩得叫人心顫,他喟然長嘆, “好好作養,不知道是怎樣的傾國傾城貌……我不會說什么好聽的話,你哭,我心里針扎一樣,這種滋味你懂么?你以前太苦,過去的十八年我沒有參與,以后的三 十八年、四十八年,我想和你共渡。”
平時辦差審案子,高坐公堂不茍言笑,那份威儀是環境所迫。至于撂下了公務,他私底下還是個靦腆的人,不輕易和女孩子搭訕,更別提長篇大論表白了。定宜是與眾不同的,嬌養深閨的姑娘固然可愛,她這樣經歷了苦難依舊頑強活著的更加可敬。
她惶然抬起頭,他紅著臉,眼神卻清澈堅定。她有些暈眩,疑心自己大概有點糊涂了,他們之間的關系總令人看不透,隔著薄薄一層窗戶紙,似乎孱弱得岌岌可危,又似乎銅墻一樣堅不可摧。她以為會一直這么下去,他突然道破天機,她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十二爺……”
他的手指劃過她的嘴角,把她的話堵在唇齒間,“我有名字,原本我們是東字輩的,東籬、東齊、東笙這么排下來。后來我二哥御極,兄弟們要避諱,改東為弘,所以我叫弘策。”他沖她微微一笑,“以后就直呼我的名字,不要叫十二爺,太遠了,沒有人氣兒。”
定 宜心跳得壓不住,愕然看著他,無法開口說話。他抿嘴一笑,“這么機靈的人,傻了么?還是我嚇著你了?”他低低耳語,“我沒有七爺那么溜的口才,也不懂得怎 么討好人,宮里三番四次要指婚,都找機會推脫了,所以到現在都沒有迎娶福晉。我自己身有殘疾,和你挑明也是鼓了莫大的勇氣,實在怕你為難,辱沒了你。我雖 不濟,可對你是真心的。如今沒有別的可說,唯有承諾你,今生定不負你……我知道自己這回唐突得很,不要你即刻答復,事關一輩子,你好好考慮,不要輕易下結 論。”
她翕動了下嘴唇,輕輕回握住他的指尖。怎么能拒絕呢,其實從第一眼見到他,他就深深烙在了她心上。她只是不敢相信這份幸福就這樣降臨,她已經不知今夕是何夕了,然而心里清楚,他做得自己的主,做不得整個宗室的主。但是即便不得贊同,有他這句話,她就是死也甘愿了。
她 看著他的眼睛,透過水的殼,他的臉從來沒有這么明晰過。她說:“我是犯官之后,父親和哥哥的罪名不得昭雪,我一輩子都見不得光。原先我也盼著溫家能平反, 現在汝良他們都死了,能不能翻案都不重要了……我要是跟著你,只怕高攀不上你。我自己的心思自己知道,我……想和你在一起,我一直都喜歡你。”她面紅耳 赤,眼神卻不避讓。她覺得自己像草原上的巴圖魯【勇士】,以前畏縮,這次卻空前勇敢。她聽見自己顫抖的嗓音,“我的身份不能堂皇見人,也不要你為難。找個 胡同安置下來,我……做你的外室。”
☆、第45章
哪里用得著這樣委曲求全,她的低姿態讓他心酸難言,好好的表白,居然弄得萬劍鉆心。他舍不得,這話從她嘴里說出來,是他的無能。他點住她的唇,把 她帶進懷里,“什么外室,你瞧不起自己就是瞧不起我,我要你堂堂正正做我的福晉,如果不能迎你進王府,我就一輩子不娶,說到做到。”
他的胸懷寬闊,她頭一次覺得那是屬于她一個人的,任誰都搶不走。她伸展雙臂摟住他,眼淚落在他胸前,石青的緞子慢慢暈染出兩簇絢爛的花。她仰起臉,哀哀看著他,“我只是不敢想,你這么好的人,將就著找了我,我會耽誤你一輩子。”
誰 耽誤誰,誰是誰的救贖,都不重要,只要彼此牽絆著,哪怕過得再艱辛也都認了。他是經過深思熟慮的,老七的推波助瀾固然讓他下定了決心,那也是自己不甘愿放 棄。他等了許久的人就是她,自從她闖進他的生命,一切都回到正軌上來了。求仁得仁,他怎么能不歡喜慶幸?父母不親、手足疏離,找到一個人,和她相依為命地 活著,就算不那么順遂,他也心滿意足了。
他的手指在她耳垂上輕攏慢捻,臉上笑著,慢慢濕/了眼眶,“錯過你才是耽誤終身呢!我現在很高興,比封賞戶邑還高興。我是個無趣的人,給不了你大悲大喜,只能盡我最大的能力讓你余生平順無虞。”
過 去的十二年顛躓,她比誰都渴望安定。她把他的手合在掌心,垂眼道:“我不要大喜大悲,也不要大起大落,有個家,太太平平過日子就夠了。我以前上順天府當差 呀,雞起五更,每天打胡同里過,就愛聽人家院子里傳出來的聲響,淘米啦、洗菜啦、罵孩子啦……四合院的門兒一開,里頭人拎個爐子出來,就在門前生火。我生 得古怪,愛聞煤球味兒,覺得那個有煙火氣兒,能叫我想起溫家大院。后來就老想,有一天自己能穿上裙子,綰起頭發嫁人,我也想有自己的小院兒……”她不好意 思地笑笑,“我出息不大,就想有個自己的家。現在細琢磨,什么四合院呀、小樓呀,都不是頂重要的,其實就缺那么一個人,我是累了,想有個依靠。”
“我知道。”他嘆了口氣,“到底是姑娘,背負的東西太多會把人壓垮的,往后什么都別管,有我呢。”
“我就是怕給你添麻煩。”她摩挲他的指尖,“你也不容易。”
他笑起來,“我好歹是個親王,干什么不比你輕松?你一向不和我見外,這會兒跟了我,倒處處小心起來了?”
他也有偶爾的小促狹,定宜愈發靦腆了,在他小臂上輕輕捶了下,“誰跟你了!那不是……狗還知道顧家呢嗎!”
他在她鼻尖上刮了下,“傻子!”
定宜才看見他左手包扎過,忙攜起來問怎么回事,他輕描淡寫說不要緊,“劈竹篾的時候割傷的,早上看見七爺過我屋里來,怕被他發現我正做燈呢,趕緊撂了迎出去,心里一慌刀頭跑偏了,剜到肉里去了。”
她笑他不沉著,“怎么不小心點兒呢,他來了你慌什么?”
“他是屬家雀兒的碎嘴子,落了他的眼還不得問個沒玩?”提起七爺就想到他不鹽不醬的那通話,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直隆通問她,顯得自己小肚雞腸,不問心里又不踏實……終不免笑話起自己來,什么寬宏大量,遇見在乎的人,簡直是麻繩穿豆腐,他和尋常男人有什么區別?
還是定宜先問他,“七爺來找你做什么?”
他唔了聲,覷她臉色,斟酌道:“來說他想迎你做男妾。”
她頓時紅了臉,“這人真沒譜,什么話都敢胡謅……昨兒是有這么一說,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好。七爺人不壞,就是玩性大,我瞧著都有點兒怕。”
也 就是說老七從來不在她的考慮范圍內吧!他很覺得欣慰,臉上漾起笑的漣漪,“他來找我說這些,我心里沒底,他處處比我占優,真要你挑,我也擔心自己不夠瞧。 所幸你對我有意,這是我的造化。我不知道他究竟有幾分真,至少現在看起來正在興頭上,要撒手一時是不能夠的。老話說縣官不如現管,我著急忙慌把你搶過來, 就勝了一大截,不怕他那頭橫生枝節。”他覆在那纖細的肩上,融融搖撼她,“他是個滾刀肉,往后少不得再來兜搭,你暫且按捺住,等回了京我來想法子。前頭入 羽旗不作數,你本來就是漢軍旗人,即便溫家不得平反,你還是溫定宜,他不是你主子,你也不是他的奴才,婚嫁不由他做主。”
她頷首說:“我都知道,我也守得住自己的心,我是本分人,沒有見一個愛一個的毛病。”
她 生得靈巧通透,和她說話只需點到即止,真是個叫人省心的好姑娘。他松了口氣,拉她往前走,帶她到前面那塊青石壘砌的平臺上,還有幾十只孔明燈沒有放飛,點 點猩紅在白雪映襯下尤為婉媚。她是孩子心性,松開他的手縱出去,只管贊嘆歡呼。他瞇眼看著,她高興,不枉他這一天一夜的忙碌。
石桌上擱著筆墨,他回身去蘸那泥金顏料,把筆交給她,“你有心里話就寫在上頭,燈飛得越高,愿望越容易實現。你想啊,都到老天爺眼皮子底下了,他不能裝看不見,對不對?”
定宜笑著點頭,寫什么呢,寫上爹娘和哥哥們的名字,希望他們早早超生。來世要平安喜樂,別再做官了,官場險惡,就算跑個小買賣,擺攤倒賣果子都比做官強。
他替她點燈,油蠟劇烈燃燒,蓬蓬的熱氣很快把燈肚子撐了起來。兩個人一左一右駕著,慢慢脫了手,那燈就扶搖直上,風雪里也不怯懦,帶著亮,飛得又高又遠。
雪沫子落進她眼睛里,她扭過頭在肩上蹭蹭,寫完了家里人輪著自己了,就是臊得慌,落不下這筆頭子。她想寫上他和自己的名字,弘字一橫到底,最后筆鋒一轉,不過是個壽字。她惆悵笑道:“咱們同一天落地,今天也是你的喜日子。”
他不言聲,接過筆,俯身在另一盞上書寫。燈火恍惚,愈發照得那雙清炯的眼睛深邃不見底。定宜癡癡看一陣,怕他察覺了笑話,忙從他臉上調開了視線。
他寫得一手極妙的行草,虛實相連,顧盼呼應。有時說字如其人,大約也是有點根據的,楷書過于呆板,草書過于狂放,他的書法介于兩者之間,靈活多變,整整復斜斜,其鋒不可當也。
她 讀書不多卻也認出來,那面燈壁上并排寫著兩行字,是宇文弘策和溫定宜。原本沒有關聯的兩個人擺在一起,一筆一劃勾繞綿延,居然也有種天成的錯覺。她攥著心 看他寫下“兩姓聯姻,載明鴛譜”,只覺一陣酸楚沖上鼻尖。他的心意她知道,所以不去苛求,因為顧全他、因為不忍心。她在市井間行走,看到太多的齊人之福, 嫁個農戶保不定哪天發跡了還要養外宅呢,自己這樣尷尬的身份,又欠著他的情兒,有什么臉面提要求?
人的姻緣都是命里注定的,該著你是誥命,絕不會給個村婦敷衍你。是你的跑不掉,不是你的勉強不來,看得透想得明白,未見得比別人吃虧。
她安然站著,含笑看他直起身,“不知道能飛出去多遠……”
細雪落了她滿頭,他抬手替她拂拭,把她圈在懷里,仰起臉目送,喃喃說:“一定會很遠,說不定飄進暢春園,落在太上皇跟前,那倒好了,省得我多費唇舌了。”
她 搖頭說不好,“人不在京城,太上皇看見了必定要問,‘這個溫定宜是誰家孩子呀’,底下太監就去查,一查說‘他爹叫溫祿,您手里犯了事兒,關在牢里自己死 了’,太上皇一聽就拱火了,說這個不成,弄一犯官的閨女,這不是禍害我們老十二嗎。干脆那姑娘別回來了,弄死得了……然后一道手諭下來,我就給賜死了。”
她說得有鼻子有眼,跟真的似的,這么寬的心讓人待見,他朗聲笑道:“沒見就讓死?太上皇雖然厲害,也不是這么不講理的人。其實我這毛病是隨了他,回頭找我責罵我也有說頭。”
“你和他辯白嗎?別辯,本來就是咱們不對。我小時候學過一個詞,叫齊大非偶……”她笑了笑,“以前不明白,說兩頭齊大呀,是不是老婆氣壯如牛,公母倆關起門打仗難分勝負才不能結夫妻呀,后來知道不是那個意思。”
她 總有稀奇古怪的想法,他看著她,就覺得這人時時刻刻能叫他心疼。他說:“咱們不想那么多,我要是愛討他們喜歡,自己心里的念頭就該壓下來。你說做外室,不 是正中下懷嗎,還用得上火急火燎的?我敬重你,委屈自己也不能委屈你。什么齊大非偶、什么高攀不起,這些都不許再提了。我就想著,每天下值回來能看見你, 你站在門前迎我一迎,那個醇親王府就不是個空殼了。屋子再大,仆婢再多,缺那么一個人,家都不成個家。”
兩個人都是一樣的想法,認準了,想安定下來。用不著蕩氣回腸,天高云淡,大槐樹底下放個小桌,一壺茶,兩個杯子,對坐著說話。偶爾相視一笑,什么都不背著對方,一個眼神就知道所思所想,那該是多愜意的日子呀!
她臉上浮起希冀的神色,燈影下生動好看。倚在他肩頭,不說話,只感覺人落地生根,不再是隨風飄蕩的浮萍了。
風入羅衣,緊了緊領上葡萄扣,心里暖和,四肢都是活的。她想起早就準備好的穗子,從懷里掏出來,托在他面前讓他過目,“咱們生日是同一天,我沒什么好的送你,打了絡子給你妝點蹀躞帶,你別嫌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