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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兒好得了呀。”七爺鼻子直發酸,“樹兒啊,你上哪兒去了,真叫人惦記壞了。”
他想上手抱抱她來著,被老十二一把隔開了。他就扒著弘策的胳膊往小樹那兒探,說:“不管你怎么樣,你永遠是我的小樹,我心里一直記著你呢!”
定宜看他抹眼淚很難過,也跟著一塊兒哭,點頭說:“我挺好的,主子您放心。您比在寧古塔的時候健朗多了,臉色也好,我瞧著真高興。”
七爺忙說不是,“我這是虛胖,晚上睡不好,想你想的呀……你怎么住這兒呢,不上家去?你好歹是我羽旗的人,還在我門下掛著職呢!別在這兒呆著了,不鹽不醬的,跟我回賢王府吧!”
弘策不耐煩了,瞧不慣老七自作多情的樣兒,回身對定宜說:“往后用不著管七爺叫主子了,你的籍已經消了,羽旗沒你這個人了。”
七爺一聽急了,“什么消了?我怎么不知道有這回事兒?你做什么手腳了,怎么還管到我旗下去了?”
弘策不以為然,“回去問問你旗下參領,上回羽旗的典籍庫燒了半拉,這會兒名單還沒湊齊呢!”
七爺倒退了兩步,下頭人闖了禍不敢往上報,打算悶頭把事兒了了,結果讓老十二知道了。也沒準就是他干的,他為了把小樹按的手印毀尸滅跡,結果燒了他半個旗籍庫,他太狠了!
“老十二,有你的!你等著,我上宮里告御狀去!”七爺惱得往外就走。
弘策沒攔他,“紅口白牙誣陷人,皇上讓你拿證據,你拿得出來?”
七爺站住了腳,也對,要不是他說,自己還蒙在鼓里呢,哪兒有什么證據呀!現在怎么辦呢,他想著要讓小樹上他們家去住的,這下也不成了,師出無名了,老十二這手釜底抽薪玩兒得真好!他回頭看檐下站著的人,“樹兒啊……”
定宜笑道:“七爺別生氣了,十二爺不能干這樣的事兒,您誤會他啦。您消消氣,進來喝杯茶。聽說宮里給您指了福晉,好事兒啊,我還沒恭喜您吶!”
這下七爺更沒話說了,他都是有福晉的人了,再也沒資格和老十二爭什么了。罷,跑了半天口有點兒渴,那就進屋歇會兒吧!他抖抖袍角,重又上了臺階。
☆、第70章
北京的冬天冷,屋里不生炭盆不行,呵氣成云吶。七爺不單留下喝了茶,順便還吃了頓飯。
三個人圍桌坐下了,吃鍋子。銅制的火鍋爐子,中間一個小煙囪,邊上一圈清湯咕咚咕咚的,大伙兒往里涮羊肉。定宜繞桌添酒,十二爺從她手里結過了酒壺,“坐下吧,別忙活了。”
七 爺的羊肉蘸了麻醬填進嘴里,口齒不清道:“說的是,咱們自己有手,想喝自己來。你呀,往后得學著點兒了,別那么勤快,樣樣親力親為,那還得了?想什么要什 么,底下人閑著呢,吩咐他們。咱樹兒的手生得好,也得好好保養。你瞧那些王府福晉們,臉長得不怎么樣,一雙手水蔥似的,那都是作養出來的,你得學學。”
他說就說,爪子不老實,老想伸過來,老十二筷子一挑,又把他給撣開了。他委屈地看她,“樹兒,你瞧……”
定宜只是笑,邊上不是沒有伺候的人,可她做慣了,愿意自己親自動手。都是親近的人,就像自己家里人一樣。往后她就在這個圈兒里生活了,畢竟苦出身,太過嬌貴了惹人笑話。
弘策仔細給她蘸好了料擱在她碗里,讓她吃。他如今是沒什么可擔憂的了,人在身邊,看得見摸得著,任憑老七抓心撓肺,他都報以勝利者的微笑,只是閑閑問他,“七哥今兒過定了?日子選在什么時候,我得準備一份兒大禮。”
七爺眨了眨眼,一頭霧水。他對這種繁文縟節不上心,前頭幾位福晉都是偏房,用不著他登門上戶,有專門的人給他辦妥,他只要大婚當天迎一迎就完了。這回是大事兒,他自己出馬,反而辦得十分糊涂。
“禮是過了,沒定日子,大概得等宮里發話。”他隨口應道,“管他呢,橫豎這么回事兒,我也不著急大婚,松快一天是一天。”
弘策含蓄一笑,“怎么?新嫂子不得人意兒?”
七爺別別扭扭說:“相貌不錯,就是脾氣不好。我去那會兒,沒進門呢,就聽見人家爺倆在院里對罵,大致就是這位格格對婚事不滿。我就奇怪了,她不樂意,我逼她是怎么著?有本事進宮跪天街求撤旨去,擺什么譜呀!惹爺不高興了,過了門子狠狠收拾她!”
他這話也就在這兒泄泄憤罷了,就怕見了人家跟老鼠見著貓似的。蒙古人可不是吃素的,惹急了眼,提刀和你拼命,那不得把手無縛雞之力的七爺活活嚇死嗎!
那兩位但笑不語,七爺看了很心煩,不愿意提自己的事兒了,問弘策和小樹的婚事怎么辦。弘策擱下筷子掖了掖嘴,“我明兒要審個案子,后天遞牌子帶她進宮面圣。”
七爺慢慢點頭,琢磨了下道:“別的都好,就怕她出身這塊過不去。問哪兒人吶,爹媽家境吶,她說不上來,恐怕事兒不好辦。”
這的確是個難題,定宜看弘策一眼,他倒沒什么擔心的,輕描淡寫說:“他們認同,無非是能順順當當入玉牒。一個名頭罷了,有那么要緊么?能給自然是最好,不能給,把我宗室的頭銜摘了,黃帶子繳了,我不當什么王爺了,做個普通人總行了吧!”
這魄力……七爺顫巍巍豎起拇指來,“甘拜下風。那什么……你忙不打緊的,我帶樹兒進宮也行啊。”
他笑呵呵的,當別人不知道他打什么主意呢!弘策漠然道:“多謝七哥了,不勞你費心,我自己的事兒還是得自己辦,換了別人,我不放心。”
七爺訕訕的,扁著嘴不再說話了。羊肉吃過一輪,后頭該涮大白菜粉條了,他拿筷子撈,滿滿給小樹堆了一碗。
定宜道了謝,問七爺知不知道倉索家,打聽下來那戶是七爺的包衣,萬一有需要,旗主子說話一句頂別人十句。
七爺剔著牙花兒說:“看金庫的索家呀,知道。原先住秦老胡同,后來搬了,搬到燈市口東路那片去了。濟仁堂邊上蓋一樓,一塊套一塊弄成個四不像的院子,挺大的,那就是索家。你問這個干什么?索家是你親戚?那正好,遠兜遠轉,還是一家子。”
弘策擰著眉頭說:“七哥,你能不能別這樣,老往上瞎湊合什么呀。她跟了我就是您弟媳婦兒,有這么和弟媳婦兒說話的嗎?您不看別的看著我吧,我還健在呢!”
這下子七爺沒話說了,人家有道理,他也沒法反駁。小樹和老十二的事兒,其實在綏芬河他就知道,他們有了那層,早就容不下別人了。他就是不太甘心,過過嘴癮心頭也舒坦。
定宜怕他們抬杠,忙叉開話題,規規矩矩斂著裙轉向七爺這邊,輕聲細語說:“也不是什么親,就是舊相識,我們父輩里有交情,這回要登門拜訪。您知道他們家閨女嗎?都給人沒有?”
七 爺想了一陣才道:“我記得好幾年前了,那時候我剛開衙建府,雞爪子年三十兒上我府里磕頭賀新禧——雞爪子就是索家家主,叫索濤。這主兒瘦,給他取個綽號叫 雞爪子。他進門強顏歡笑,磕完頭就哭了,說他們家大閨女沒了,不知道得了什么病,頭天好好的,第二天叫半天不開門,進去一看人都涼了,反正是死了一個。還 有個小的,給沒給人家我沒印象了,照理包衣家辦喜事兒,都得上旗主子那兒通稟一聲,給主子回個話兒,請主子喝喜酒。我沒記得索家有這宗……也可能說了我沒 去,奴才多了,沒那腦子記。”
定宜回頭看弘策,“燈市口離同福夾道不遠,正好回去看看我師父。”
弘策說:“該當的,我讓人備上禮,你給師父送過去,是你的孝心。我手上事兒放不下,一會兒就得上刑部,讓關兆京伺候你回去。索家那兒,不管人還在不在,別露口風,免得橫生枝節,記著了?”
她嗯了聲,“你別操心我,自己肩上擔子重呢,先顧你那頭。我這里都是小事,自己能辦妥的。當初沒遇見你,水里泥里摸爬滾打的,不也一直好好的嘛。”
他笑了笑,替她勾開頰邊的一縷發,低聲道:“那不一樣,以前是沒指望,萬事靠自己。這會兒不同了,再讓你一個人闖,不是我的失職么!”
他兩個眉來眼去,七爺在一邊酸倒了牙。他心里還是很難過,覺得留下吃這頓飯是個錯誤,看著他們這股恩愛勁兒,真就沒他什么事兒了。他的心該收回來了,老十二說得沒錯,這是弟媳婦兒,他再混蛋也不能肖想,還是琢磨琢磨怎么哄他那蒙古福晉去吧!
一時吃罷了飯,各忙各的去了。定宜這兒籌備好了大小八件,看天光到了師父下職的時候,這就上轎奔同福夾道。下車有關兆京相扶,說:“福晉您少待,奴才進去給清清場子。大雜院兒人忒多了,什么泥豬癩狗的都上來搭訕,沒的驚了您。”
定 宜瞧他這樣真不習慣,當初進王府求見王爺,看見這位總管,真大氣兒不敢喘。現如今倒好,一口一個奴才,她有點生受不起,便笑著推諉:“諳達別這么叫我,八 字還沒一撇呢,讓人聽了笑話。我自己進去,沒事兒的。我在這院子住了五六年呢,里頭街坊都相熟,不能因為攀了高枝兒就眼里沒人了,要不讓人背后怎么議 我?”
關兆京沒法子,弓著腰把人送進了門。
雪天兒,天暗得早,這時候已經蒙蒙的了,各家飯菜都上桌了, 擎等著開飯了。大院兒也是四合的,東南西北都有住家兒,門上垂厚簾子,外頭來人看不真周。定宜原想著不聲不響進屋的,走了半截道兒,對門三青子媳婦兒打簾 出來,抬眼一看,一位富貴打扮的姑娘,穿鵝黃裙子,披狐皮斗篷。邊上一個太監呵腰撐著傘,看樣子是大人物。
他們這院兒,就上回奚大奶奶出喪來過幾位大員,平常都是底層的百姓,家家連個有錢親戚都沒有,這會兒來位漂亮姐兒,瞧這通身的氣派,上好的緞子和頭面首飾,該不是找門兒走錯地方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