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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信安。
近來可好?
信因為圣誕節而遲遲沒能回復。抱歉。
說來你可能不信,圣誕節前一周去學校的途中車子拋錨,等拖車時我遇到一個中國人,說可以給我一個新年禮物(他是指美國新年),一枚很普通的紅色手繩,然后向我要了五十刀。
明明只是很普通的編繩手鏈而已?。〔贿^我還是給了他錢。
我想著,這也是祈福的一種。
拉內特雖然有不少教堂,但我覺得外國的神不太能懂我的求請。啊,扯遠了。
即將畢業,總覺得時間過得太快,好像什么都沒做就已經走到一個終點了。當然,我是指階段性終點。
不過,最后的落腳點究竟如何,還是有些難以想象??!
子初,你說蘇艾她生命的最后一刻會想些什么呢?
雖然從前也并不跟她熟絡,但一想到有些人再也不可能出現,徹底消失于世界。果然還是有些悲傷啊。
例如那些,相愛著的人們。
不得不失去彼此。
哈哈,爸爸近來忙著準備地方釣魚大賽的各項釣具,西點湖夏汛大賽,他說要好好大展身手呢。
啊,天吶!下雪了哇——,不說了,我要去看雪了。
就提前祝你新年快樂吧!
現在的我很好,希望你也是。
勿念,陳愿。
第七十六篇親筆信。她給他的。肖子初在燈下仔細端詳過這娟秀典雅的字跡兩叁遍后,才小心翼翼將信紙原樣折好,妥帖的裝進信封里。再整齊放入專門的木盒子里。
留著給孫子講故事用的。他的室友們這樣調侃過他。以及他的信盒。
沒有照片,沒有語音,沒有動態圖像。
她不和她他網絡聯系,只有漫長等待后的書信往來。地址是一個披薩店。聯系方式是披薩店的客服電話。
不是她本人的。
肖子初知道這不是在提防他。
陳愿離開的非常突然,她的姐姐——一個清冷毓秀女人,由一個高俊巍峨的男人陪著來學校辦理退學手續。
連剩余的私人物品也沒拿走,辦完手續直接離開。
肖子初知道她退學和許策有關。
而她的信,那年深秋葉落時節,他收到一封國際郵件。真是又驚又喜。原來她和父母一起去了美國。開始新的生活。
她只和他講述她的日常生活的一切,卻從不過問任何事,向他。
有時肖子初也不免疑惑,陳愿她真的一點都不好奇許策的事么?
將她遺棄不要的全部私人物品據為己有,許策收拾陳愿東西時的樣子像是變了個人,陰鷙又冷陌,讓他沒有勇氣去阻止并截取。
就像那個午后,他沒有勇氣推開閱覽室的門,去制止一場有悖人倫的性愛一樣。
他沒有勇氣,去做同樣的事,于是得不到她。
許策有勇氣,去做了那些事,但是也失去她。
許策離職和他無關,他沒有向任何人提到這男人侵犯女學生的事情,而且在他來看,許策根本就無心在此多待。
同學們后來也猜測,倆人相繼走掉,會不會有不可告人的隱情。只是猜測,卻是實情。
他目睹了一切也知曉一切,卻因為那些信件所蘊含的某種信賴與寄托,從來沉默不提。
許策他不可能知道他有她獨寄的信件。
這是他這長久的忍耐與克制所獲得的偏睞。是獎賞。是愛。
他甚至希望,陳愿就此不必出現。
這樣,他跟許策也算殊途同歸,悲哀相等。
就能相等嗎?真的會相等嗎?
男生輕輕嘆一口氣,相愛著的人們,不得不失去彼此吶。
可她的那個“彼此”從來都不是你啊!
苦澀一笑,他抬頭看向那一箱書信,忽然驚悸于心的發現,她的收信人,或許從來都不是他。
“許總,前臺說有您的包裹,Judy幫您簽收了?!?
“是什么包裹?!?
“一個大紙盒,寫著文件。沒有寄件人信息。根據物流單號查到攬件地址是同城,要送來您辦公室嗎?”
電話那頭沒了聲。崔夜有些吃不準老板意圖,猶豫片刻后提議:“或者我先替您——”放休息室?
“拿進來吧!”
之后一整天,直到她下班離開公司前,也沒見老板出過辦公室的門來。
乃至后來的半年之久。她都沒再和他面見過。
這男人原本沒日沒夜熱衷工作,恨不得焚膏繼晷死在辦公桌上的,卻忽然撂下一句“有事要處理”便消失不見。這五個字的指示讓她甚是為難。大家每每問起他的去向,崔夜只能自由發揮說他在日本談項目。
只是沒想到會那么久。
到頭來,她把英國、德國、意大利、西班牙全都輪了一遍,人還是沒回,便有些架不住全公司的質詢,寄希望他能至少接一次電話。
但不出所料,依舊是無人接聽的提示音。
根本打不通他的私人電話。
崔夜于是覺得這個沉默寡言的boss,年紀輕輕即成行業翹楚的男人,五年內將亞奇做成建筑設計甲級企業的名叫許策的人,不是天才,就是瘋子。
竟然拿自己苦心孤詣嘔心瀝血籌建的偉大事業當兒戲,說撒手真就連人都找不見。
莊周夢到的蝶一樣迷離又神秘的男人。
如同他臥室里的那幅畫。盡管只有上半身,裸著的,以手掌遮住雙目的,平靜而祥和,在金色的背景中。精瘦健美的臂膀與胸膛,長指與薄唇,肋骨與腰腹,都透露著無視一切生命的蓬勃動感。
如此具體的個人。
你只能目視于我,其余一切不必看。
畫畫的人,為他畫那副肖像畫的人,一定清楚的掌握了他的軀體的全部細節吧。
才能像造物主一樣鞭辟入里的創造并雕飾她的子民。乃至讓他兀自遮住耳目。
乖僻又神圣。
他本人的肖像畫。
崔夜因工作之故去過一次他的家,當時這鐵打的男人昏迷不醒,原來是持續的案牘積勞加上安眠藥的作用,他無法自主醒來。蜷縮在床上的樣子真令人心痛。
是被人棄置不顧,執念愈深,方才樹起盔甲牢城以防傷亡的悲慘模樣。
也因此,崔夜無比肯定,他此次消失必然和畫畫的人有關。必然和那箱信件有關。
必然和一場奇詭紛繁的前緣舊夢有關。
所以當消失五個多月之久的許策忽然令她給美國一所大學劃賬千萬美金時,崔夜先是驚厥于他這樣錙銖必較只進不出的企業高層終于開始揮霍了,而后又無比欣慰的發現緊隨其后的,他們忽然多了好幾筆相關的設計委托合同。
欣喜之余又難免困惑,他這倒真是去談生意了?
“你真的不一起去?”爸爸臨出門前將頭探出車窗。他前兩年手術成功醫生說要調養靜休,去年康復的不錯但天公不作美連連陰雨致澇災使自由野釣也取消,難得今年能如愿參加。
他熱切的看著陳愿,“你就讓她忙自己的事吧!”媽媽適時插話,戴著一頂藤編太陽帽,在車里,“快走吧,上山扎帳篷還有的忙活呢!”。
后面她又附在爸爸耳邊說了些什么,陳愿聽不到。
只看到爸爸略微驚訝的努了努嘴,有些難以置信的又回頭來看一眼她,表情由詫異轉為寬慰:“那我們走了。你自己一人在家要注意安全喲?!?
暑假后,就是畢業了啊。
送走他們倆,陳愿虛軟地在客廳沙發上躺下,覺得有些疲倦。往外看,行道樹紋絲不動,大落地窗外的庭院綠坪經灼日炙烤,有浮動的汽波,蟬鳴肆起,沒有風,一絲一毫都沒有。
時間像是忽然被抽空了一樣。讓她覺得很不自在。
被拋棄或是脅迫的那種喪失感和寂寞感。
Nancy說這兩天找她們做設計的人會聯系,要她隨時準備好。
但這并不是她拒絕和父母一起去野釣宿營的主要原因。
兩天前她收到一封信。沒有署名和寄信地址。
其實也沒有內容。只是一張圖紙,上面畫一個建筑設計樣的泳池草圖,標記一些數據是關于造價或是建筑參數。
或者別的什么,她不想細究。拿著稿紙,僅僅覺得心情復雜。
然后將稿紙燒掉。連同信封一起。
她的腦海里只有一種余念,歲月無瀾,余生不悲歡。她只想平平淡淡。
她不需要沒有署名的來信,從她離開之日起,就不再抱有期望一切回旋如初,既往不咎。
那樣高傲的人,是不會原諒她的吧!
然而她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原諒。
爛熟的路線,躊躇試步不下百次。
然而正式涉足踏入時,許策不免驚憾的發現,自己竟有些畏懼和猶豫。甚至有股視死如歸的悲憫,來見她。
下雪了。而我想見你。
自讀完她的信那日恰恰落雪起至今日陽光酷烈,使人眩暈。長達半年的觀望,他都默默注視著她。
她的日常生活,她的眉眼神色。她舉手投足的安然自得。
真好??!
她沒有他,也能過得好。乃至更好。
你在期待和失落著什么呢?
許策打開前院的小鐵門,一步步踏在通向主宅的石徑上,庭院里的花配色靚麗,鮮艷奪目到有些刺眼,它們這樣美,猬盛,馥郁,真是太美了。
讓人忍不住地想要摘來,好據為己有。
你瘋啦,怎么,很缺錢嗎?
缺,缺極了。缺少能徹底買斷一個人的必要資金。
然而無論如何,他都找不到她,來辦理退學手續的是她姐姐,以及蔣之堯,后者告訴他,不用找,他不可能讓他找到的!
她爸的生死在我手上,我不在意錢,我在意的是怎樣能讓她皈依。所以許策,光有愛是不行的,還是得使手段。她不想讓你找到她妹妹,我必須遵守游戲規則。
陳愿的姐姐讓他不要再靠近她妹妹。否則告他誘奸學生。
連蔣之堯這種專玩女人的社會敗類,竟然也會有所愛之人和所守之約啊!
也就幾千萬而已。送她們出國,給老頭子治病,供她妹妹讀書以及,不讓你干擾到她們。永遠不可能愛我的女人,現在根本離不開我。
無法擺脫依賴,也是親密關系的一種,你明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