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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伍給你傳信?你胡說八道什么?”鄧如客即刻利落起身,掀起地上的枯草紛亂。
梅沉酒心底一沉,不論這鄧如客到底是真是假,總歸不是尋常人。她譏誚道:“邱伍的信還在案上,不如我尋人給你取來?”
常言“兵行詭道”,此番詐數于她而言屢試不爽。鄧如客既然選擇了邱伍做停留此處的棋子,也該明白自己會有受人牽制的那么一日。
鄧如客拿捏不準她的態度,又見身后之人揚眉觀戲一般,忽而斂下方才的脾氣,妥協道:“…大人不是想知道實情嗎?我可以單獨和大人談。”
“鄧如客,你可知自己毒害的是北梁人士?”梅沉酒厲聲道,“茲事體大,此案由南邑與外使共審。”
話至于此,她便沒了問詢的意愿。鄧如客的反應實在分明,足以證實他知曉邱伍的下落,或者說他也未曾想過隱瞞邱伍的蹤跡。依趙海之言,邱伍折返為探鄧如客的虛實,沒有料到“鄧如客”與自己所知相去甚遠,故而慌忙回避。這樣一看,邱伍的結局不必言說。
眼見著鄧如客長久地陷入沉默,梅沉酒也打算喚人去尋石允。可立在身側一直凝神的祁扇突然開了口,語氣淡淡,“邱伍遞信后不久,尸體就在關城西南郊被人發現。仵作尚在驗尸,你若不愿說出真相,恐怕不單是受牢獄之災了。”
祁扇如何得知邱伍已死?梅沉酒聞言兀得脊背發涼,但她下意識往鄧如客那處看去,卻見人一臉煞白,眼神也驟然變得陰沉。心中唯恐祁扇勘破真相的緊張瞬間散去大半,只留下對鄧如客這番反應的不解。
鄧如客方才如此坦然,顯然是想好了退路,哪怕他們發現邱伍的尸體也無濟于事。除非祁扇所言,是在他的意料之外。
梅沉酒一愣,難不成邱伍的尸體真的在關城西南郊?思慮之余,后背似有柔軟衣袂輕巧掠過,祁扇已然踱步繞過她,更加迫近牢門,就要接著開口。
“…既然兩位大人都查到真相了,還來問我做什么?”鄧如客的面色已恢復平靜。他就地坐下,兩臂隨意往后腦一擱,重新閉上眼。
快要搭上木門的手毫不猶豫地抽離,隨之傳來一聲淺笑。盡管音色悅耳,但發在囚牢之間仍有幾分可怖。祁扇的手漸漸垂落腰際,他轉過身,無聲與梅沉酒對視。
這是從鄧如客口中問不出什么“趣事”,索性又把主意打回她身上么。誠然,她是私見了趙海不假,可她也不曾愚笨到一心想隱下此案細要,不讓他知情。何況祁扇能面不改色地就著她給鄧如客設下的圈套繼續盤問,足以見得憑他的頭腦,根本無須與自己多做糾纏。
這樣想來,梅沉酒方才的心虛一掃而空。她抬眼迎上那略帶玩味的視線,再不露半分猶疑。
“公子可還要見人?”祁扇好聲好氣試問,將挑起的較量輕描淡寫地揭走,仿佛那般以眼色“脅迫”的人并非是他。
“自然是要見的。”梅沉酒端起笑意,把他的探究一一防了回去,緊接著沉聲呼人。
與鄧如客相比,石允就顯得從容許多。梅沉酒和祁扇還離著牢門有幾步路遠,他便先聽到動靜站起了身。
“兩位大人要問什么?”石允邊抖著囚服上的草灰,邊向他們走近。手腳上的鐐銬搖晃出曳尾似的嘈雜。
梅沉酒目丈他不過七尺高,身形卻比一般人要壯碩許多,心下頓時有了計較。她抬手示意人站定,又瞥向身側的祁扇,見他抿唇搖頭,這才開口道:“你把案發那日的情形詳細講出來。”
“是。”石允見人態度和緩,也徹底放開了膽子,“小人是在邢州趕往豫州的路上撞見那人意圖加害石掌柜的。”
“石掌柜?”
“對,是石掌柜。說來不怕大人笑話,小人生時喪父、幼時失母,好在村中鄉親心善,供小人吃穿。十年前南邑舉國大饑,小人為求生計,隨流民一路北上來到關城。那時身邊沒有盤纏,就同關城城門邊一個賣饅頭的攤主商量,想替他做活換點口糧。誰料那日忙活后,他卻翻臉不認賬,還咒罵小人是無賴,是專程來挑事兒的。幸虧石掌柜路過此地,給了銀兩了結此事。”石允語氣愈發懇切,“小人曉得自己命硬,但也不敢草率作罷。這名字…就是報石掌柜的救命之恩。”
梅沉酒見他幾欲落淚,一時也未曾狠心直接打斷石允。待人的感傷收斂不少,她才繼續問:“邢州趕往豫州的路可不止一條,你走的是哪條道?”
“小人走的不是官道。就是路不太平,但能最快趕回城里的那條…”末了石允又補上一句,“大人要是有地圖,小人也能給您指出來。”
“哦?這么說來你是識字的?”梅沉酒似笑非笑,“那你到豫州做什么?”
“小人現下是在城郊修廟,修廟的幾個人里就數我長得最壯,加上在關城也沒什么牽掛。”說著石允不好意思地抬臂蹭了蹭臉,“…修廟所需的磚石關城并不多,所以小人經常被差去豫州運貨。因為時常要確認紙上的度量,一來二去的,從前再不怎么識字,如今也認得幾個了。”
“這廟是從何時起建,到今日也未曾完工么?”梅沉酒捏緊了手指,微微蹙眉。
石允想了一會兒道:“這廟倒是兩年前就開始建了。但是佛像太多,周大人原先怕勞民傷財,就只叫人支了木棚。后來關城入冬風沙漸大,大人覺得原先的布置實在不像話,就在城里貼了告示,招人修繕。”
此番解釋告一段落,梅沉酒長久沒再言語。她的視線在石允身上游走,狀似不經意發問,“…兇手與你相比身量如何?”
“他雖然比小人要高,但身體瘦弱,看著就沒什么力氣,所以小人才能輕松制服他。”
“嗯,那石掌柜呢?”她可分明記得昨日那具尸體比尋常的成年男子還要高上足足一寸,既然是連石允都覺得孱弱的兇手,又應該如何殺害所謂的石掌柜?
“……”石允的臉色瞬間變化莫測,再出聲時已變得磕磕絆絆,“大…大人…”
“不必說了。”梅沉酒即刻決斷,“石允,還有幾日時間,你若老實交代,或許還能從輕發落。”
沉重的鐵索落下,牢門重新緊閉,但梅沉酒的思緒卻沒有從混亂中掙脫。石允是案件的真兇無疑,可他緣何要謀害一個酒樓掌柜,他口中的“兇手”與兩人到底有何牽扯?若還有其他蛛絲馬跡,她絕不會僅對石允撂下如此蒼白的威脅。
周遭仿佛沉寂,唯有差役零散的腳步聲。梅沉酒奇怪地看向身側一直未言的祁扇。
許是持笑早成慣事,饒是他現今同自己剛才那般低頭踱步,嘴角也從未壓下。只是那雙含情目里顯出的所有景色,都仿佛一縷縹緲的浮塵,瞬息了無蹤跡。這般情態,當真應了那句經上箴言“若見諸相非相”。
回想起人在獄中對待鄧如客的壓迫,她一時竟難以肯定眼前這個眉眼淡漠的男子就是祁扇。先前的種種行徑在她的腦海盤亙,梅沉酒無奈嘆了口氣,緊閉發酸的兩眼復又睜開,“在下還有一處需行,不知祁大人可要同去?”
祁扇偏頭把她倦怠的一張臉掃個遍,打趣道:“公子方才審問石允時無精打采的,扇還想問公子要不要去歇息。怎么又要去別處轉轉?”
不知是否是這揶揄太合時宜,梅沉酒少見地沒有反唇相譏。她仰首望向天際,臉邊肅色無端柔軟下來,“大人若要休憩,梅某一個人去便是。”祁扇不跟著,卜易叁人也犯不著時刻隱在暗處。
祁扇隨人視線探去。西邊落日將沉,暈染出緋紅余暉,偶有鷹鳥嘶鳴盤旋,也沒入遠處一片陰影之中。他神情微動,笑出了聲,“公子為案審奔波,扇怎好獨自離去?自然是要與公子一道去那城郊的佛廟了。”
片刻閑暇也被打攪。梅沉酒還未說未問,祁扇就直白地點明了她的目的。不想再多腹誹人的狡詐,只是莫名佩服起和他交上朋友的左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