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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手招來輪值的衙役,幾番客套下得知那所謂的佛廟正巧就在東南郊。本就乏了脾氣的梅沉酒登時側臉盯向祁扇,而那極有眼力的衙役見兩位大人間情況不對付,忙推脫事務在身走開了。
祁扇臉上分明露出錯愕,兩眼卻比先前還要透亮,像是忽得悟了些什么。直到完全對上梅沉酒懷疑的視線,“公子看我做甚?扇不過是信口胡謅,此前可從未來過關城。”
這話里的無辜都要溢出來了,好像是她作惡多端倒打一耙似的。罷了罷了,梅沉酒疼痛地揉捏額角,祁扇猜出此事前因后果理所應當,權當她自己疏忽,教人鉆了空子。
兩人未帶仆役,趁著天還未徹底暗下,立刻往東南郊的佛廟去。街巷過路行人漸少,但與他們擦身后卻頻頻回頭,更有甚者直挨過梅沉酒的肩膀。再好的脾性也被這叁番兩次的捉弄消磨光了,她正想找人理論是非,與她相撞的年輕女子卻趕忙捂臉躲開。
梅沉酒滯了一瞬,快步跟上祁扇時只剩下郁悶。倒是后者好氣度,“公子若駕馬而行,那關城的姑娘家定是要擲果盈車的。如今你我有要事在身,沒被一車果子攔了去路,怎么能不算是幸事?”
祁扇身量較她高,站在身側自然會成為眾矢之的?!啊谙抡媸嵌嘀x祁大人寬慰了。”聲音幾乎是咬牙切齒。
不知走了多久,屋舍也全然匿在渾濁的風云后,穿過一面殘破的磚墻,兩人面前終出現了那條蜷于陰影下的羊腸小道。彎月剛上梢頭,只在雜生的矮胡桐間透下絲微亮色,將周遭枯瘦的樹枝與望不到盡頭都沙石隱約地照出來。
梅沉酒望著遠處的佛廟,半晌沒挪動步子。鄧如客若當真把邱伍的尸體藏于此處,就等著旁人瞧見那也就罷了;可石允若有同伙幫襯,日夜埋伏,那進廟后免不了一場交戰。她是能自保不錯,可祁扇若發現了卜易叁人身手不似尋常差役又當如何。呼吸頓時有些急促,她方才到底哪里來的膽子帶著祁扇前來,如今的局面前也不得退也不是。
“這話實是不該提的…”
左手的位置早就空了,梅沉酒循聲望去,瞧見祁扇正在彎腰挑揀地上的枯枝。他下身的衣袍已完全埋入松軟的沙石中,成片的焦黑塵土掩蔽了原本的繁復紋路??伤桓┮谎鰠s干凈利落,挽袖撿枝更是行云流水,端得十足的好儀態。
梅沉酒踟躕想要發問時,卻被人一句堵了回來。
“公子到底仗了何人的底氣,這般偏好以身犯險?”祁扇直腰回頭向梅沉酒走來時,手中已赫然多了支約莫叁寸長的枯枝。
梅沉酒盯著他手中的物什,神情驟然變得冰冷,語氣不善,“你要做什么?”余光瞥見兩丈外胡桐黢黑的陰影抖了一瞬。
祁扇放下枯枝,不再湊近。親和的語氣將人心底的戒備一點一點地消解,“是扇忘了說起。北梁十叁州治世時期,為抵御外敵,曾要求十叁家士族的所有成年男子鍛煉武藝。雖說現今十叁州已不復存在,但這樣的習慣還是被少數的北梁士族所保留。”
這倒是聞所未聞。梅沉酒眉頭一挑,古怪道:“這么說來,祁大人在劍術造詣上應當尤為高妙了?”
見她周遭氣氛好轉,祁扇才從晦澀處走出,將自己徹底暴露在月光下。他壓睫輕嘆,有些無奈,“公子高看了,只是勉強自保?!?
這倒是為數不多的一句真話。梅沉酒清楚習武之人的氣韻和普通人并不相同,她常待在銀霜身邊自然能夠輕易察覺。祁扇的確如他所言,算不得擅長劍藝。只是拿樹枝充劍,委實有幾分滑稽。
梅沉酒的視線滑落,瞧見人手中的枯枝時還是忍不住撇過臉悶笑了兩聲,“梅某對劍術一竅不通,還得仰仗祁大人了?!?
祁扇見狀,當著人的面又好好掂量了這柄“胡桐劍”,接著十分配合地點頭,“自然?!?
小道并不很長,兩人迎著月色拾級而上時才隱約察見廟內深處燃有燭火??邕^門檻,只見叁張木案各自橫設在北、東、西側,上頭的五列油燈逐一勾焰,映照出幾丈高的冰冷佛壁。
梅沉酒仰頭瞻觀,只覺得四面的佛陀好似早已洞悉了她身上的是非,無不垂首低眉,向立于正中央的自己投來殷切注視。
吾看佛癡,佛看癡兒。
她不敢輕易挪步,甚至連呼吸都放得平緩,半晌才將自己抽離那般虔誠的境地。一室塵泥而已,竟這般攪得人神思不寧。可又眼尖地瞧見角落處有盞不知何時熄滅的油燈,下意識在木案附近找起火折子。
祁扇入廟后未察覺到異常,便將手中枯枝擱在案角。他從面前大佛佛首看至其身下,喟嘆道:“此身塑像為尸毗王?!?
梅沉酒點完那熄滅的油燈,正把東西放回案幾下的瓷碟中,還沒起身就聽人。她思忖片刻,決定不開口作答復。
佛陀面容慈善,眉間卻微有蹙意,左手掌心棲臥飛奴,右手呈無畏印。股側一侍眥目持刀,剜肉落秤。周遭臣民或別首堪觀或掩面嗚咽,更有凝神直視者張口結舌,久未回神。
她的確察出這石壁上鑿的是尸毗王,可時下特意為尸毗王塑像的工匠在少數……
“尸毗王割肉貿鷹,求以身救世…”祁扇見梅沉酒神色淡然,眼中未有分毫不虞,又微微笑道:“不知關城之地,何故要拜尸毗王?”
何故要拜尸毗王?當然是諸眾畏世事動蕩,又恐大道不公,只好求此神佛,望救民水火。
梅沉酒聞見這話才掀眼瞧他,可惜滿室的通透燭火化不開人眉眼間的俗世僵冷。她后一撤步,當著祁扇的面跪落在蒲團之上。
祁扇有些詫異,不確定道:“梅公子信佛?”
“不信?!泵烦辆聘┫律?,聲音悶澀。
“公子自愿將這膝下黃金奉給尸毗王,如何說是不信佛?”祁扇見她叩首又立,不由反問。
梅沉酒掌心合十,最后行一大禮,“在下是替故人求拜。那人心地良善,一生堪求佛道,見不得這遍地哀苦?!边B凡人都知曉百姓悲戚各異,尸毗王既以佛察世,更要悉聽諸愿,怎可因己身所求遮目閉耳。
祁扇抿了抿唇,“公子許了何愿?”
“許…”嘴角復平,梅沉酒轉眸望向那尊高大的佛像,“許世人之愿皆得善果。”
“可若其中有兇極惡極之人又當如何?哪怕入阿鼻地獄,往生前受盡苦難報償,輪回后卻再造惡業。扇不知梅公子竟是如此善憫,連他們也要渡么?”
“祁大人……”梅沉酒繞過祁扇,目光停在剜肉的侍者身上。她沒有伸手,卻仿佛自己的兩指已觸碰到它持握的尖刀,“梅某只信因果,不信報應。”
忽來一陣風動,堂內燭火霎時東倒西歪。梅沉酒立刻警覺,將食指豎在嘴唇正中,示意祁扇噤聲。不多時,嘈雜的交談由遠及近傳進耳畔。按捺下胸中滯悶,四處張望間,她恍惚瞥見東面石雕佛像背后余出一段近人高的縫隙。梅沉酒立刻面露喜色,直拽過祁扇的手腕,帶他藏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