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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染知道自己肯定是陷進了更深的夢境里……
這次,他的溫柔不僅是維持了幾秒。
她數不過來是多少秒……
他這樣一句句說下來,嗓音略帶沙啞,遮掩不住溫柔告白下那份暗流涌動的不安與忐忑。
但他又始終說得毫不遲疑。
就像是對這一刻、這些話,他早已演練過無數遍了。
衛染癡癡看進他含著懇求的眼瞳里,頭腦里只剩一片空白。
唯一的念頭大概是,他的眸子比滿天星空還要亮。
沈硯久久不見她有任何反應,又小心地試探:“我想我這次態度還算是端正……?或者你覺得還缺了什么?
在瘋狂奔騰的心跳里,衛染深深吸進一口氣,努力克制嘴唇的顫抖,想要開口——
就在這時,危險的警報聲驟然間劃破了夜空。
*
衛染在剎那間瞳孔驚懼地放大,拼命用雙手捂住耳朵,身體一晃,險些從秋千上摔下來。
是救火車的警報。
本身只是用作警示、不會傷到的任何人的無害響聲,卻鉆進她記憶深處,又燃起那場吞噬掉一切的大火,火光,濃煙,尖叫……
“染染!”
沈硯一把將她從秋千上抱了下來,不顧一切地護進懷里。
她弱小的身軀還在不住顫栗著,連著他的心尖都一起疼得發顫。他只能用力把她擁得更緊,輕拍她的脊背,一句句安撫。
“沒事的,都過去了……”
“現在沒有什么能再傷害你了,相信我……”
“別怕,我在……”
衛染依靠在他堅實的懷抱里,聞到他大衣上干凈的氣味,不由自主地信賴著他,好像就真的可以這樣被他保護一輩子……
她一點點地平靜了下來……
警報聲逐漸遠去、消失,夜色重歸于靜寂。
漫天星輝籠罩之下,唯一只剩的,是他們彼此狂奔的心跳聲……
誰都沒有松開這個擁抱。
衛染腦袋暈暈的,側臉依然貼在他胸口,久久沒有動,哪怕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她已經臉紅得無以復加。
“染染……”沈硯又很輕很輕地喚了一聲,“你——”
然而衛染并沒有機會知道他下面要說的話是什么。
因為他只來得及說出這一個字,就被一聲輕咳打斷了。
衛染循聲望過去,大片星星燈的幽輝清晰照出了夜色中一男一女的臉。
那兩個人也都在眉目不眨地看著這邊。
是沈文山和林喬。
*
這是衛染第一次看見沈文山的臉色這么難看。
事實上,從最開始他上來揪住沈硯的氣勢來看,他應該是很想把沈硯揍一頓,不過被林喬給攔住了。
臨出來的時候,衛染咬咬牙,還是把沈硯買的那束花給帶上了。林喬肯定也看見了,不過沒有多說什么。
回去的路上,沈文山在前面開車,始終一言不發。林喬則坐在汽車后座中間,正好把衛染和沈硯隔開。
林喬簡單做了一下解釋,她本來想給衛染一個驚喜,就沒提前告訴她今天回來的事情,沈文山晚上去機場接她,結果開車回來的路上,就在街邊看見了他們兩個。
沈硯低哼一聲:“所以是一路跟過來的。”
林喬瞥他一眼,溫和又嚴厲:“小硯,本來你爸和我也只是不放心跟來看看,至于有什么話也都是準備回去再慢慢說的。可你和染染單獨在里面呆那么久,我們怕萬一出了什么事情,只能先進去看是什么情況。”
沈硯沒答話。
大捧嬌艷的玫瑰就鋪在衛染膝蓋上,她一低頭,幾乎就能把臉埋進去了。
她也真的有把整個腦袋都埋進去的沖動。
可聽到林喬的話,她在惶恐中還是忍不住解釋:“主要是堆雪人費時間……”她蚊子哼哼似的又補了一句,“是我要堆雪人的。”
沈硯向她看過來,眼底有些復雜的情緒,立刻道:“不,是我堆的。”
“是我讓他堆的……”
“行了,”林喬閉目嘆一聲,“不用互相攬責任了。回去再審你們。”
*
衛染整個肩背緊張地繃直,她坐的明明是客廳柔軟的沙發,對此刻的她來說,卻像冰冷的法庭被告席。
從小到大,衛染都是絕對的乖孩子,各類調皮搗蛋活動永遠看不到她的身影,所以無論在家在學校,她都沒有過這種受審的經驗。
沈硯坐在旁邊,向她投來一個安撫的眼神,她都不太敢接。不過心里倒是稍微舒服了一點。
沈文山每次看見沈硯時那副陰沉的臉色,都讓衛染害怕他終究還是想把沈硯揍一頓,好在林喬為了不把事情弄得更糟,先勸沈文山回樓上去了,只自己留下審他們兩個。
她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們正對面,依次打量過沈硯和衛染:“說吧,到底怎么回事。”
沈硯平靜道:“就是您看到的那樣,我在和染染交往。”
他就這樣全不遲疑大大方方地講了出來,衛染一顆心怦怦狂跳,根本不敢抬頭看林喬的臉色。
林喬審視著他:“我能問是什么時候開始的么?”
沈硯默然想了想,最后說:“……今天。”
林喬笑笑:“這可真是太湊巧了。”她回想了一下先前進去時看到的景象,恍然,“所以那是……表白?”
衛染一想到沈硯的幼兒園式表白就這么被人全看了去,內心羞恥不已。
好在林喬最后做出的評價是:“嗯……還挺浪漫的。”
衛染忍不住抬眼瞄她,想看看她說這話時,有沒有露出違心的表情。
林喬面無異色,倒是對上她的眼神問:“染染,那你答應他了沒有?”
衛染一怔:“我……”她回憶當時的情況,在她正要開口的時候……
呃。
這個應該怎么算?
總之,她最后什么都沒來得及說,就這樣了。
林喬看出她在猶豫,馬上追問:“你沒答應他是不是?染染,和嬸嬸說實話。”
衛染不想騙林喬,可如果她說“沒有”,那不就等于把所有事情都推到沈硯身上了?絕對不可以……
她下定決心,忍著愧意,不敢看林喬的眼睛:“嬸嬸,其實我已經——”
“沒有。”
衛染震驚抬眸,剛才是沈硯突然開口打斷了她。
他在這種時候說“沒有”是什么意思?是想要把她排除在外,自己承擔所有責任?
還是說,他現在已經后悔了?
無論是前后哪一種,衛染都很不能接受。
但是沈硯這時又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繼續說:“但我知道,染染已經愿意答應我了。”
衛染和他對視片刻,收回視線,很輕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三個人都沉默下來,整個客廳里安靜得落針可聞。
過了一會兒,林喬微微一嘆:“小硯,你跟我來,我有話單獨對你說。”
她指了一樓的一間客房,讓沈硯先進去,臨關門時看見在沙發上蠢蠢欲動的衛染,不容置疑地吩咐:“染染,你就乖乖坐在這里不許動,知道么?”
衛染只能咬了咬唇,縮在座位上不動了。
*
沈硯做事向來都隨自己心意,不受條條框框拘束,但也總是敢作敢當的。
所以事到如今,他的姿態依舊很坦然。
因為他沒覺得自己做錯了什么。
至于別人的看法,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反正他不可能會放手……
林喬靜靜觀察了一會兒面前的年輕人,把他的態度都收進了眼底。她對沈硯多少有一些了解,能把他的想法猜得八九不離十。
她嘆了口氣:“勸你有用嗎?”
沈硯緩慢地說:“我也勸過您最好離沈文山那種人遠一點,您只是把我的話當成耳邊風。”
林喬失笑:“實話說,你的意見我是認真考慮過的,只不過……對你爸這個人咱們還是就求同存異吧。我現在要說的是染染。”她鄭重起來,“對我來說,染染就和我的親生女兒是一樣的。”
沈硯道:“但她并不真是您的女兒,就算您真的要和沈文山結婚,也不妨礙我和她——”
他好像早就考慮過了這些事,很冷靜地說了出來。
林喬卻看著他的眼睛,搖頭打斷:“我是說,沒有哪個養了女兒的母親,會對想當未來女婿的人不苛刻。”
沈硯一時無言,最后卻道:“那您可以對我多苛刻一些。”
林喬笑笑:“那如果我下面說的話不太好聽,你應該也能夠理解了。小硯,有的時候我也挺看不透你的,所以這個問題要請你自己估計一下——你覺得你對她的興趣會持續多長時間?”
這個問題里的預設讓沈硯擰眉,但他保持了冷靜:“不是興趣。我認定了染染,就想一輩子對她好,不會有停止的那一天。”
“一輩子很長……”
“那您不希望染染身邊有個人一直陪伴她嗎?”
“我覺得這個人沒必要這么早就出現。”
沈硯默了片刻:“所以您的觀點還是,早戀就是罪過。”
“不是罪過,小硯。但請你站在我的立場想一想,染染是我的寶貝,這是她一輩子的大事,你讓我相信一個高中生的承諾嗎?更何況,這個人又是你,說實話我心里真的沒底……”
沈硯又默了默:“我不知道您對我的意見也這么大。”
“說不上是意見,我只是能看到你身上一些……”林喬雙手交叉審視著他,遲疑了片刻,還是說了出來,“危險的東西。”
“危險?您是覺得我會去殺人放火?”
“我希望不會到這種地步。”林喬笑意微苦,“我說的是你可能對染染施加的影響。”
“我不會對她施加不好的影響。”沈硯馬上道,“我知道我過去的記錄在您看來遠不夠好,但以后我會努力讓自己配得上染染。”
林喬微怔,她想不到這個向來狂妄的年輕人能說出這種近乎于卑微的話來。
沈硯又道:“染染這么優秀,您也應該相信她可以處理好這中間的關系。”
林喬回過神來:“別妄自菲薄,我并不是說你配不上染染。小硯,不管你自己承不承認,你確實有天才的一面,你未來的選擇是很多的,所以你可以不在乎什么考試、分數、文憑,做事從心所欲。我不能說贊同你,但我可以理解。可問題是,染染和你不一樣,你看到的她如今的優秀,那是靠她超出別人十倍百倍的努力換來的。她沒有條件像你一樣為所欲為,因為她犯不起錯誤,也沒有退路。”
沈硯怔了怔,不禁道:“我可以做她的退路。”
林喬卻眼神復雜地看著他:“你覺得那是她需要的嗎?你開口就談一輩子的承諾,可你又真正了解她多少?”
沈硯低頭沉默了一會兒,他不得不承認,他還有太多不了解的。
林喬繼續問了下去:“你知不知道她從前都遭遇過什么?知不知道她為什么要努力讓自己變得這么優秀?”
沈硯更被她問得無話可答。他對衛染的回憶就只限于那個美好的夏天,在那之后衛染的所有遭際,他至今所知非常有限。其實即使不去問衛染,他可以自己去調查,可他一次次把這件事推遲了下去,何嘗不是仍然在逃避……
林喬的質問點破了他這種逃避的心理,更讓他問心有愧。
他抬眼看向林喬,懇求:“您能對我講一講染染過去的事情嗎?我,我不能問她,我怕她會難過。”
林喬的神色緩和了不少,徐徐道:“你不問她是對的,她很少愿意提以前的事情。你想知道,我可以告訴你。”
“謝謝您。”沈硯真心道。
林喬一擺手,自己說了下去。
“染染她雖然出生在條件很一般的普通家庭,小時候也是父母寵在心尖上的寶貝,如果不是五歲那年發生了一場大的變故,她大概也能一直快快樂樂地生活下去。當年她家住的那座樓突然在一天夜里失火,火勢很大,不僅燒毀了房子,她父母也都在因為重度燒傷救治無效,離開了她。他們在火場里用自己的身體護住染染,讓她活了下來,甚至奇跡般地沒太受傷。但是染染從此就成了孤兒。”
“這場災難給染染留下了嚴重的心理創傷,從此她害怕任何能讓她產生相關聯想的東西,晚上睡覺的時候也會不斷被噩夢驚醒。心理治療對她沒有太好的效果,她也很排斥,不過她漸漸長大之后,學會強迫自己在人前假裝得若無其事,就像現在這樣。”
這些事情沈硯大致已經知道一些,但再聽一遍,他心里還是很難過。
“如果說當初那場大火是天災,后面我要說的這些就是人禍了。染染的父母都不在之后,她還那么小,總要有人撫養。當時她還是有一些近親的。最初各家親戚商量以后每家輪流收留她一段時間,可是染染有心理問題,她會害怕很多在別人看來莫名其妙的東西,別人就會覺得她很麻煩。后來她就在各家親戚之間被推來推去,染染那時候也已經明白事情,她覺得所有人都討厭她、不要她,就變得更膽小封閉。”
“我和她叔叔結婚之后,把她接了過來。我很喜歡染染,不忍心再把她送走,就讓她在家里長住下來。染染一開始還是很害怕我們也會哪一天突然不要她了,平常努力不給我們添麻煩,懂事得讓人心疼,甚至害怕難過的時候都只敢自己躲起來悄悄地哭。我花了很長一段時間終于取得她的信任,能夠讓她稍微快樂起來一點。”
“這時候又出了意外……染染的叔叔因為車禍去世。”林喬嘆了口氣,“那場意外本身當然和染染沒有任何關系,她根本不在場。但小地方的人迷信,就開始閑言碎語說她是喪門星,會把接近她的人都克死。染染的兩個伯父聽信了這些話,特別怕我會把染染給他們送回去,讓他們也遭受什么噩運。結果竟然主動找上門來告訴我,如果以后不要染染了,就直接送到孤兒院去,反正他們是不會養的。最可氣的是,他們說出這種話來的時候,甚至一點都不知道避諱染染。”
沈硯雙手攥緊成拳:“他們怎么可以……”
他自認不是沒見識過人心的狠毒,但這時還是憤怒到無可言喻。
林喬面無表情,這些不堪的回憶讓她也很痛苦,但她只是平靜說了下去。
“我發怒把那些人都趕了出去,可是染染被嚇壞了,她真的以為是自己做錯了事情,會連累到我,一直在崩潰地求我把她送走。我拼命和她解釋,又用了好幾個星期才把她安撫下來。染染終歸還是最怕讓我擔心,以后她再也沒提過那些事情,只是加倍努力地學習,把所有該做的事情都做到最好。”
“其實我也并不是求染染一定要多么出類拔萃,我對她最大的希望就是一輩子的平安快樂。以前我也勸過她,沒必要把自己逼得太過分,但她只有這件事情不會聽我的。后來我想通了,她需要一個途徑來證明自己的價值,證明她可以把過往的一切都拋下,我不應該阻攔她,我只要肯定她就夠了。”
沈硯一路聽她說下來,整顆心仿佛都被鮮血淋漓地撕裂開。
他恨自己,在衛染最孤苦無助的時候,竟然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幫不了她……
他以后要怎樣補償才夠?
他深吸進一口氣,忍不住說:“林老師,謝謝您為染染做了這么多。”
“謝我?”林喬卻是一哂,“真把自己當我女婿了?”
沈硯竟然坦蕩蕩地一點頭。
林喬有點好笑:“你——”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我對染染可以不急于一時。”沈硯認真地說。
林喬若有所思望著他,不由也認真起來。
她知道沈硯能說出這句話,并不容易。
“但我的心意決不會改變,希望您能給我這個機會。”
*
隨著時間的推移,衛染覺得有點糟糕。
沈硯已經和林喬在里面呆了太長時間,以衛染對他的了解,他不是乖乖接受思想教育的那種人。
別墅里的隔音效果不錯,她聽不見里面任何聲音,也沒法知道他們是不是吵起來了。
明明這件事至少有一半是她的責任。而她只是自己呆坐在這里,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這種認知讓她感覺尤其糟糕。
她終于再也忍不下去,不顧林喬的告誡,下定決心起身去敲響了那個房間的門。
開門的是沈硯。
看起來倒是心平氣和的樣子。
衛染稍稍松了口氣,糯糯地小聲問:“沒事吧?”
沈硯微一搖頭,安慰地朝她笑了笑。
林喬卻從后面出來沖衛染一挑眉:“怎么,我還能打他不成?”
衛染垂下腦袋,不敢多說話了。
接下來完全出乎她意料的是,林喬在下一刻把她推進房間,撂下一句:“你們自己談吧。”就施施然地自己去了。
這意外的轉折讓衛染懵了一瞬,然后大腦開始飛快地運轉。
憑她對林喬的了解,林喬不可能這么快就放心地讓她和沈硯單獨在一起,除非——
她推導出最大的可能性,不可思議地睜圓眸子看沈硯:“你……你被策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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