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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我躺在床上輾轉難眠。過兩天就交房子了,我想,如果真是駱煬對小森下的“毒手”,我絕不可能搬到他家,我無法忍受跟一頭禽獸住在一起。我媽開了六年茶樓,應該有一筆小積蓄,我打算先租間房子,然后出去找工作養家,我決定不上學了。
半夜,樓下傳來一陣喧鬧聲以及砸門的聲音。我把我媽叫醒,然后下樓開門。一伙人橫沖直撞地闖進來,為首的那個氣勢凌人的男人,是隔壁李大爺的大兒子,在他旁邊助威的,是他的二兒子,他們身后那伙人,大抵是李大爺的三親六戚。
我不知道他們半夜造訪有什么急事,但我隱約感到一定出了大事。李大爺的大兒子怒目圓睜地指著我媽的鼻子叫罵:“臭婆娘,你這個狠毒的女人!你們家茶樓拆遷,生意做不下去了,就拿我家老頭子撒氣?你自己摸著良心說,一年365天,老頭子哪天沒來照顧你家生意?你喪盡天良了,居然害他!”
媽媽一頭霧水,她困惑地問:“李大哥,你爸怎么了?”
李大爺的二兒子怒火狂燒:“知人知面不知心,做了這么多年老鄰居,沒想到你們竟然投毒害死我爸,等著吃官司吧!”
說罷,那伙人揚長而去。媽媽求知心切,一定要跟他們去了解情況,我想跟一起去,但她讓我留下來看家。
我懷著一顆惴惴不安的心,一夜未睡。我迫使自己不要去想象,可越是這樣,我就越是突發奇想,難道李大爺喝了我們的茶,出問題了?
天亮的時候,媽媽無精打采地回來,她一進屋就癱在椅子里,大口大口地喝白開水。
我不安地問她:“媽!到底怎么回事?李大爺怎么了?”
媽媽無力地看了我一眼,“李大爺他……他喝了我們的茶,死了。”
“怎么可能啊?喝茶能死人嗎?”
她說:“昨天下午李大爺回去之后,腹痛如絞,又吐又泄,送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死了。醫生說他中了毒,并在他體內發現了葫蔓藤堿,進一步確認他誤食了斷腸草。我得把家里的茶葉拿去作鑒定,如果我們的茶葉里真的含有斷腸草,我們就得賠償他的家人。”
我難以置信,開了六年的茶樓,第一次聽說茶葉混有斷腸草!就算有,那也不是我們的責任,而是茶商的責任。
媽媽從茶庫里取出殘余的茶葉,我抓住她:“媽,你不要去,不能去啊!”
她凄然一笑:“孩子,李大爺的確是在我們的茶樓喝了茶才死亡的,無論如何我們都要給他的家人一個說法,以證清白。如果茶里真的有斷腸草,他們會追究‘周記茶莊’的責任,會追究出廠商的責任。”
說罷,她義無返顧地拿著茶走了。她一走,我就亂了陣腳,不知道怎樣應付這樣的突發狀況。我給姐姐打了一個電話,讓她盡快過來一趟。
不到一個小時,姐姐就回來了,跟她一起回來的,還有那個鐘老板。姐姐好像驚嚇過度,臉上還殘留著恐懼的神色。這個冬天并不寒冷,可她好像很怕冷,穿著厚厚的羽絨服、戴著厚厚的帽子。鐘老板一邊攙扶她進來,一邊問我:“媽……媽她沒事吧?怎么會發生這種事情?”
鐘老板管我媽叫“媽”,我沒有聽錯。
姐姐看我很驚訝,輕描淡寫地解釋:“小韻,姐姐跟鐘老板結婚了。”
在我離開的這三個多月里,家里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茶樓面臨拆遷,姐姐竟然嫁給了鐘老板!關于他們之間的恩恩怨怨,我一清二楚,他們之間曾經有過金錢和□□的交易,我不知道在這種交易之下,是否會產生真正的愛情,但從表面看起來,他們之間的感情似乎還不錯,鐘老板戒掉了乖張勢利的性情,此刻坐我面前的,是一個成家立室后稍顯滄桑的男人。
姐姐沉默了一陣,終于提起了事情的關鍵:“李家的人要多少錢?他們……他們不會獅子大開口吧?”
我原以為姐姐回來可以替我分憂,但看她的神情,似乎比我更要為難。我只好安慰她:“他們還沒談這事兒呢。媽把茶葉送到警察局檢驗去了,如果真是茶葉有問題,責任會追究到茶葉出廠商,我們也是受害者,不一定由我們負全部責任的。”
短短三個月不見,姐姐變得很憔悴,我不知道她婚后的生活過得怎樣,但看她的狀態,肯定不樂觀。我到樓上給她拿水果,下樓的時候,聽到她在和鐘老板爭執著什么。
我聽見鐘老板抱怨的聲音:“這不是飛來橫禍嗎?算命先生還說你有幫夫運呢,都是假的。我們結婚才多久啊,火鍋店就沒了,被人吞并,到現在還欠著一屁股債;現在你媽這么一鬧,出了人命,這可是要吃官司的呀!你弟弟又掙不來一分錢,要是李家真的獅子大開口,還不是算到我頭上?”
姐姐不耐煩地說:“你以為我媽發癲,投毒害人嗎?肯定是那批茶有問題,等事情調查清楚了,自然是由應該負責的人來負責,你就別瞎叫喚了!”
鐘老板氣勢凌人:“你說得簡單!你知道‘周記茶荘’有多強的后臺嗎?人家有區長撐腰,你江家算個屁!”
“不就區長嗎,我姑父還是市委副書記呢!有權有勢就可以枉顧法紀嗎?”
鐘老板沮喪道:“算我瞎了狗眼,娶了你這個掃把星!早知道這樣,還不如離婚算了,省得你老給我惹麻煩!”
他們之間的這類爭吵,肯定是家常便飯,他們這樣快樂嗎?我不明白我姐為什么會嫁給這種人,明知道不會幸福,還是要這樣選擇。我不相信什么“難言之隱”可以左右一個人的選擇,何況還是人生大事。
我佯裝笑臉走出去,將一盤人參果放在桌上,說:“姐,吃點水果。你看你,瘦得只剩皮包骨,鐘家不讓你吃飽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