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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老板恨恨地瞪了我一眼。我已經深刻地意識到,姐姐去他那個破火鍋店打工,便是她泥足深陷的開端。要是我早知道會是這樣的結局,我和我媽無論如何也不會讓她出去打工。我覺得是我害了她,如果不是為了減輕家里的負擔,如果不是為了供我上大學,她就不會淪落到今天的地步了。而我又做了什么呢?當她為了金錢委身于“渝香子”火鍋店的時候,我除了沉默,我還能做什么?
為了調節氣氛,姐姐挑開話題,笑道:“小韻,你要當舅舅了。我有孩子了。”
“是嗎?”我欣喜若狂,“多久了?”
“才兩個月呢。”提到孩子,她的臉上便蕩漾著幸福,“你是我們家唯一的大學生,給孩子起名字的任務,就交給你啦——你說,他叫什么好呢?”
“你也太著急了吧!還不知道是男是女呢,讓我慢慢想。”我雖然笑著,卻想到鄒哲軒,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姐姐已經結婚,他對她的執著,到底沒有結果,只不過是一個美麗的錯誤。
我們在焦慮與惶恐中等待了一天,媽媽終于風塵仆仆地回來了。她憂郁地看了我一眼,定了定神,才對我們姐弟倆說:“茶葉里真的有斷腸草——李家的人答應私下談判,已經跟我談好了,賠他們12萬。”
我和姐姐異口同聲:“12萬?”
鐘老板暴跳如雷:“你傻呀你,他們憑什么私了?這件事追究起來,也是廠商的責任,你要做替罪羔羊?”
媽媽說:“警察已經調查過‘周記茶荘’了,他們的貨都正常,都沒有混合斷腸草,我們沒有證據證明自己是清白的。再說李大爺生前對我們很好,六年如一日,照顧我們的生意,如今他的確死在了我們的茶杯里,跟他的兒子鬧到法庭上,有些不近人情。”
“媽!這是冤案啊,你怎么能隨便認罪呢?”姐姐極力反對她的做法,“我們現在連一萬二都湊不起來,何況12萬呢?媽,我們還是請個律師吧,就算我們真的敗訴,也不至于12萬那么離譜吧!”她看了看鐘老板,經過了一番思想斗爭,說:“媽,你知道,鐘哥的火鍋店沒了,被人吃了,不但沒有存款,還欠著外債呢……”
媽瞥了她一眼,冷冷地說:“政府有7萬塊搬遷補貼,這些年茶樓的積蓄也有4萬多,家里的桌椅家具,也賣了七八千,加起來就差不多了——你放心,我自己能搞定,不需要你們幫忙。”
她好像很不愿意看到鐘老板,所以她把事情說明白之后,就上樓了。走的時候,她對姐姐說:“是你自己堅持嫁給他的,就不要回來訴苦。”
我跟她來到樓上,替她聯系收貨的買主。她靜靜地坐在旁邊,看著我將所有的東西清理得一干二凈,才說:“小韻啊,你不用擔心沒錢上學,我打算找你小姑借。”
“我不上學了。”我說,“很多人沒有大學學歷,不一樣能掙錢嗎?我能唱戲呢,我……我去小姑的‘江風渝火’表演團演出吧。”
“不行,你一定要上學的。我只有你一個兒子,我不想你不學無術,將來沒辦法謀生,不然我到了地下,怎么對得起你爸爸?”
每當她說這種話的時候,我都哽咽難言。我現在是個男人了,是家里的支柱,我必須承擔起一切責任。“不如我去找李家的兒談談吧,看在這么多年鄰居的份上,能不能少賠一點。”
媽媽當即否定道:“人活著最重要的就是對得起自己的良心,李大爺生前對我們很好,現在他走了,我們為了賠償費跟他的兒子討價還價,始終不好。再說了,還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呢,起碼我們還有地方住,駱煬會來接我們……”
“媽,我們不去他那里。”我又想起小森,駱煬是魔鬼,我絕不可能接受他的幫助。“我會有辦法的。”
雖然我們盡量保守這個秘密,但茶樓“斷腸草”案還是迅速登上報紙,所有的人都知道了這個消息。那幾天,陸陸續續有人過來慰問我們,先是小姑和白亮、再是大熊。小姑還給我們介紹了幾位知名的律師,要求我們果斷地跟李家的人打官司,她說那幾名律師是重慶“名嘴”,不但能替我們駁回起訴,甚至還能替我們向茶葉廠商爭回一筆精神損失費,可惜不管小姑說得有多天花亂墜,媽媽都一口回絕。
大熊過來的時候,帶了一筆錢。其實我找他的目的,正是想問他借筆錢,先解決住的問題,其他事情慢慢解決——沒想到他考慮得這么周到,竟自己給我帶過來了。
大熊讓我們到他家住,但我拒絕了,我托他替我們找間便宜的房子,然后租下來。他又說,茶葉加工廠不可能有這么大的失誤,將斷腸草混在茶葉里,可能這次的事件,是人為的。他說:“你不是勸我,對于小森的案子要公開調查嗎,那你也徹底公開調查吧,一定要找出投毒的元兇,不然,他還會禍害別人。”
茶樓已經賣得家空物盡,連一張椅子都不剩,家徒四壁。我們只好穿過濱江路,走過龍隱門,來到嘉陵江邊的石階上坐坐。重慶的霧,永遠這么粘,區區五十米寬的江面,竟看不清對面。我問他為什么不回美國繼續上學,他說國外都是開放式教學,不一定非要待在學校里,還可以自己在外面找地方實習,甚至還可以自己開發研究課題,然后寫一份詳細的課題研究報告交給學校,只要合格,就能領到證書。
“那你的課題,一定和醫院的孩子們有關吧。”我笑道。
“兒童領域是近年來被研究得最多的范圍,我打算做麻風病。”他說,“我已經托人幫我打聽,哪里有麻風病患者,我就會去哪里。對了,你媽媽的病是心肌梗塞,不太嚴重,但她受不了刺激,知道嗎?治這個病的藥很貴,我爸在醫院有關系,我會托他幫你弄到手。”
我感激得無以言謝。他突然問我:“你還去找邱焰嗎?”
這個問題,直戳我內心痛處。“至少在我媽病好之前,我不會去。就像你說的,她受不了刺激。但我仍然渴望找到他,我渴望他告訴我到底是為什么。那個叫煙然的男孩,是他在我人生中最黑暗的那段日子里,鼓勵我,幫助我,也是他,讓我看到什么是堅持,什么是執著。以前我甚至覺得他傻,在一個自設的牢獄里垂死等待,明知道沒有結果,卻不肯頓悟,明知道跳出去就是大千世界,卻不肯邁步。我都不知道他到底是一個榜樣,還是一個教訓。”
我的眼里,飽含著熱淚,一陣風吹,它就會掉下來。大熊試探著攬住我的肩,看我沒有拒絕,便將我摟在懷里。“那你何不跳出這個牢獄,看看外面的大千世界呢?大千世界里有大熊啊,大熊永遠不會離開你。”
我還記得,去年春節的一個夜晚,我曾在眼前的河灘上跟大熊擁吻,時隔一年,又到了這個冰冷的季節,有種故地重游的感覺,可心里那些千絲萬縷的情愫,越理越亂。那一刻,我心里牢不可破的防線幾乎潰不成軍,我幾乎想放棄一切,來開始一段新的感情——甚至只要焰子哥哥親口對我說一句“分手”,我就會立刻義無返顧地接受大熊。
我仰望那片霧靄蒙蒙的天,說:“等天晴了,我們來這里放風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