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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照約定,第二日大清早派出去的車駕就要接伯暄回淮王府的,奈何伯暄這些日子跟著常錚混出一身不受拘束的野性,日日要睡到巳時才起,還要梳洗穿戴,直等到蕭煜下朝回了王府,都還沒見伯暄蹤影。
蕭煜大為惱火,將常錚自被窩里揪出來,一通數落,押著他到門口等,預備等伯暄到了,兩人一同教訓。
常錚倚在王府門口,打著呵欠瞧著蕭煜的背影,覺得他變了許多。
十多年前,他永遠是最野最瘋癲的那一個,視一切規矩如煙云,豪放跳脫,堪比脫韁野馬、籠外瘋狗,若是哪一日高興起來,恨不得把天戳個窟窿。
常錚實在想不到,當年風華絕世,牽動京城萬千少女心的鮮衣怒馬少年,有一日會像當初他所鄙夷的老古板,板著臉教訓別人沒規矩。
好些事經不得細想,一但往細里探究,滿篇都是凄涼血淚。常錚想起了蕭煜這十年間的遭遇苦難,有些不忍,不想惹他生氣,正要上前說幾句軟話,突聽一陣馬車轆轆聲傳來,銅鈴“叮當”,馬蹄踏塵,穩穩停在王府跟前,車幔被掀開,走出一個美極了的小仙女。
小仙女捧著手爐,穿著白狐裘衣,將腦袋縮在絨領里,慢吞吞下車。恍然見到蕭煜站在門前,嚇得立馬想往馬車里縮,被侍女硬拉出來,這才不情不愿地挪騰到府門前,朝蕭煜施了一禮。
那些繡娘音晚早就想趕走了,她們是大伯父的人,其心有異,根本留不得。
可這事總得有個交代,免得被大伯父抓住把柄,又挑動宗族為難父親。
因而她清晨向蕭煜請求回娘家一趟,本以為蕭煜會很難說話,誰知他把她拘在書房里,給他磨了半硯墨,就放她走了。
想著這些事,馬車戛然停下,就見蕭煜站在府門前。
音晚硬著頭皮走到他跟前,低著頭,輕聲道:“還沒到午時,我沒回來晚……”
蕭煜淡掠了她一眼,一下就看見她雙眸腫著,戲謔:“過關了?”
第5章 鬼魅 音晚緊靠在蕭煜的身上
音晚縮在袖中的手悄然攥成拳。
她不是個膽子大的,可每回都能被蕭煜輕而易舉氣出幾分孤勇,咬了咬牙,冰冰涼涼笑道:“我是淮王妃,深得殿下歡心,誰敢為難我?”
蕭煜一見她又豎起了刺,立刻上來興致,想回擊,可突然又想起什么,看了看街衢盡頭,帶著些顧忌,偃息戰鼓,道:“是,本王喜歡著你呢。你只要現下回后院老實待著,本王會更喜歡你的。”
音晚聽他讓自己走,毫不留戀,捏著裙袂立刻就要走,沒走幾步,就被一人攔下了。
那人笑得眉眼彎彎,看上去甚是溫善和氣,道:“淮王妃一向安好?”
音晚睫宇微顫,回頭看了一眼蕭煜,沖那人鞠禮:“常世叔。”
“可不敢可不敢,我可不敢占淮王殿下的便宜。”常錚握著折扇,嘴上謙遜著,卻自覺以一個長輩的角度打量了下眼前的音晚,暗暗贊嘆,謝潤真會養女兒,雕花琢玉一般。
兩人寒暄著,本來要進府的音晚就耽擱在了門口,蕭煜聽得不耐煩,冷聲道:“常先生,你又不是十幾歲的毛頭小子,怎得見著本王的王妃就挪不動腳步?”
這話實在太難聽,音晚不愿長輩跟著受辱,便拜別常錚快步進了府門,剛踩上青石磚,身后又傳來馬聲嘶鳴。
大約就是因為這個人要來,蕭煜才不與她戀戰。音晚對來人甚是好奇,放緩了腳步,悄悄向后張望。
見一匹紅彤似火的駿馬停著,銀鞍羅袱,珠穗羽飾,后連著車輿,漆輅雕輞,青蓋做頂,好不氣派。
馬車剛停穩,便從車輿中跑出一個十一二歲的小郎君,一陣風似的鉆進蕭煜懷里。
“父親,孩兒甚是想你。”
父親?!
音晚瞪大了眼睛,驚得一愣一愣的。
青狄和花穗兒湊過來,循著音晚的視線看出去,面上俱是驚愕。
伯暄窩在蕭煜懷里,絮絮說著在鄉野間的日常,當說到天寒地凍,大雪封山,險些斷了糧,天天靠野菜充饑,吃得人一臉菜色。
蕭煜眉宇間的冰霜慢慢融化,滿是心疼地摸著伯暄的頭,慈愛之色幾乎快要溢出來。
音晚從未見過這樣的蕭煜,看得有些發怔。
那邊伯暄在蕭煜懷里膩歪夠了,探出頭來,望著音晚,睜大了眼,驚奇道:“這個姐姐真好看。”
氣氛一時有些尷尬。
蕭煜眼中的笑意驀然碎裂,成了漂浮的碎冰,沁骨涼徹。
音晚知道自己不受待見,轉了身想走,常錚在一旁看在眼里,眼珠轉了轉,快步上來攔她。
“別走,別走,今天是個多好的日子,大家在一起吃頓飯,也算是團圓飯。”
常錚將音晚引過來,就當沒看見蕭煜難看的臉色,直接沖伯暄笑道:“你可不能叫她姐姐,她是你……”
常錚想了想,看著蕭煜,不甚確定地說:“母親?”
蕭煜輕眄了他一眼,面上浮著不屑與冷淡,并不接話,只拉起伯暄的手,繞過這兩人,徑直往府內走。身后跟了一群侍女,伯暄從綺羅衫袖間看過去,熱情地沖音晚和常錚喊道:“快來呀,不是要吃團圓飯嗎?”
常錚笑呵呵地應下,招呼音晚跟他一起去,音晚躑躅著,微笑道:“算了,挺好的日子,別因為我讓大家不高興。”
常錚收斂了笑,略有幾分嚴肅地看著音晚,輕聲問:“含章對你好嗎?”
音晚好像一下子失了剛才跟蕭煜斗嘴的精氣神,頹唐低下頭,不言語。
常錚輕嘆一聲,道:“音晚,那是十年,從十六歲到二十六歲,是一個清傲矜貴少年最美好的十年年華,全都斷送在一個拙劣的冤案里,而且,含章還因此失去了他最敬的四哥。這都是謝家做得孽,你要對他耐心些,他……”常錚搖搖頭:“他沒有你想得這么討厭你,或許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
音晚絞著手中緞帕,咕噥:“他就是討厭我。”
常錚瞧著她一副扭捏嬌柔的小女兒家情態,心中幾分了然,笑了笑,不說別的,只道:“走吧,去用膳。放心,有伯暄在,含章是不會翻臉的。”
兩人穿過游廊,走到欄桿盡頭的石蓮柱前,游廊連著花園,園中斑竹林隨風搖曳,遮出大片影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