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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的,氣氛就變得古怪起來。
大家畏懼謝氏權力,不敢輕易招惹她。嘴里都說著一個燈籠而已,不值幾個錢,有什么要緊的。那些孩子們卻自覺開始疏遠音晚,她站在湖畔,身邊三丈內無人再靠近。
音晚心思細膩敏感,猛地覺察出什么,把餌料擱在一旁,由侍女們陪著,上了浮橋,躲進了旁邊的芍藥園里。
蕭煜和韋浸月路過時,音晚正把侍女們趕得遠遠的,獨自蹲在芍藥花叢旁,輕輕撫摸著沾露珠的花瓣,喃喃自語。
韋浸月就濯纓水閣的命名,吟道:“‘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
蕭煜笑著接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
兩人隔著花海湖水,正懷古風雅,蕭煜倏地看見音晚蹲在花園里,抱著膝蓋,蜷縮起來,小小的一只,像被遺棄的小靈獸,可憐巴巴的。
他看了看湖心水閣里的熱鬧景象,上前去問:“晚晚,你這是怎么了?”
音晚本正在竭力安慰自己,多大點事,沒什么的……可不知怎么的,一見到蕭煜,什么話都說不出來,登時哇哇大哭。
蕭煜嚇壞了,忙把她抱起來,拍著她的背,溫聲問:“怎么了?告訴表哥。”
音晚抽噎著把事情原委說給他聽,蕭煜當即大怒:“豈有此理!我找她們去!”
韋浸月攔住了他。
那時她也不過十四歲的年紀,滿腹詩書,是長安美名遠播的才女,人也端靜嫻雅,沉穩大方。她瞧了眼水閣里正嬉笑交談的宮眷貴婦們,道:“本來就是孩子們之間的事,再者說了,人家也并沒有指名道姓就說是小謝姑娘偷的,殿下以何名目去管?”
蕭煜抱著音晚,低頭看了看她,雪嫩白皙的小臉蛋上還掛著淚珠,一雙眼睛葡萄珠似的,被淚水洗刷得亮晶晶,眨巴眨巴看向他。
他略作沉吟,道:“我有辦法。”
蕭煜獨自上橋進水閣,說自己得了個新鮮玩意,要請孩子們去賞玩。
他是頗負圣寵的皇子,人人都想巴結,自然無二話地把孩子們都交給他。
他領著這些孩子去了外湖畔,讓他們圍著湖邊站成一排,煞有介事道:“瞧見這水里的紅魚們了嗎?跟你們說,這可是煞星變的,最愛吃撒謊小孩子的心。”
這些孩子中最大的也不過七歲,被蕭煜這么一誆,皆好奇地去探看水底。
蕭煜等著他們看夠了,才道:“我現在問你們一個問題,有誰知道那金燈籠哪去了?”
孩子們面面相覷,齊齊搖頭。
蕭煜一笑,道:“傳聞煞星棲在湖底,耳力極強,時刻聽著岸上的動靜,若有人說謊,月圓之夜就會去家里找他,拿這么長的刀——”他比劃了比劃,嚴肅道:“劃開撒謊小孩的胸膛,取出血淋淋的心,咔嚓咔嚓一口一口嚼爛了咽下去……”
話未說完,便有一個孩子嚇得哭起來。
蕭煜單提溜出這孩子,半是誘哄半是嚇唬地問了許久,才從這孩子乳母隨身帶的衣包里把金燈籠找出來。
蕭煜斜身坐在水閣里,不許大人插手,一手轉悠著玉骨折扇,一邊讓這些小孩兒挨個向音晚鞠禮道歉。
他緊盯著,要是道歉態度不夠誠懇,會叫回來重新道。
席宴散罷,眾人陸續出宮,水閣很快只剩蕭煜、韋浸月、音晚三人。
韋浸月對蕭煜的做法很不贊成,一個勁兒搖頭:“不過一件小事,鬧出這樣的動靜,還不知會生出什么樣的傳言是非。”
蕭煜眉宇微蹙,依舊噙著溫雅笑意,將音晚抱起來,沖韋浸月道:“我送她回去,勞煩你待會兒向母親做個說明,晚些時候的瓊花宴我就不去了。”
韋浸月當即面露不悅,正想再勸一勸,蕭煜已飛快抄起音晚,疾步登上了浮橋。
馬車微微顛簸,音晚賴在蕭煜懷里,小手攀著他的肩膀,軟糯糯地道:“他們都說含章哥哥要娶韋姐姐的,那怎么辦啊?含章哥哥娶了韋姐姐之后,還能不能等我長大了之后再娶我啊?”
蕭煜一手護著她的腰背,防她從自己腿上摔下去,笑道:“你這個小孩子家家的,知道什么是娶?以后可不許胡說,女子清白名節重要,讓旁人聽見是要笑話你的。”
音晚嘟嘴:“我不管,等我長大了就是要嫁給含章哥哥。”
蕭煜抬手劃了一下她的鼻梁,滿目寵溺:“等你長大了,會有比含章哥哥更好的郎君來娶你。”
音晚仰頭看他,粉嫩嫩的腮鼓起,一本正經,堅深篤定:“世上沒有比含章哥哥更好的,含章哥哥是最好的。”
夢中童音宛若鈴鐺,稚嫩清脆,在耳邊陣陣回旋。
音晚猛地驚醒,環顧四周,紗幔影搖,燭光幽晃,她已經躺在昭陽殿的拔步床上,拆過發髻,洗過妝容,換上了寢衣。
她迷茫地捂著頭,聽外面傳進聲響:“醒了?”
循聲看去,蕭煜正坐在黃花梨佛頭癭案幾后,對著燈燭批奏折。案子上摞滿了奏折,只余出一點地方擱放墨硯。
蕭煜邊奮筆疾書,邊道:“你又在步輦上睡著了,許久沒見你睡得這么安穩了,是做夢了嗎?夢見什么了?”
音晚原本怔怔看著他,聽到這話,目中的光驀地冷下來,躺回床上,拉過被衾將自己蒙住,翻身對著墻,再不理他。
她想,她一定要離開這里,要離開這個人。
趁她還有得救。
正想得咬牙切齒,被衾被拉動,傳進蕭煜半是擔憂半是疑惑的聲音:“你這是怎么了?不舒服嗎?”
音晚想說:滾開,不要碰我!
可她忍住了,緊攏著被衾,甕聲甕氣道:“燭光太晃眼了,您能不能不要在這里批。”
蕭煜愣了少頃,回頭看案幾上暗弱的燭光。他剛剛已讓望春滅了兩盞,只留下這一盞,生怕擾到音晚安眠。
可她還是嫌晃眼。
不,她不是嫌晃眼,她是在嫌他,想讓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