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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晚把手往回縮, 默默避開蕭煜的碰觸。
蕭煜的手落了空,眸中隱有失落,卻沒說什么, 自然地收回手,自然地微笑:“我準備了許久,本來想到你生辰那日給你個驚喜的,去看一看吧,不會耽擱你太久,你一定會喜歡的。”
音晚依舊不說話,睫毛輕覆,沾著薄薄冰凌,有種剔透脆弱的美感。
蕭煜妥協道:“好,我不碰你,我在前面走,你跟著我。”
說罷,他果真順著雪道漫步,不時回過頭來看一看音晚,見她雖不情愿,還是跟過來了,不由得微笑。
蕭煜帶著音晚上了東乾門城樓,青磚壘砌的高聳石臺,俯瞰眺望,視線開闊。鎮守街邊的禁軍早已不聲不響地退下,余留下一條杳杳空街道,綿延幽長,奔向遠方。
一簇白雪被西風吹得拔地而起,似一團虛攏淡照的霧靄,聚起又紛揚散開,簌簌落地,模糊了來路步步分明的腳印。
望春又拿了件黑狐大氅快步走上城臺,給蕭煜披上,恭恭敬敬朝著音晚行過大禮,才悄默聲退下。
蕭煜抬手引音晚看街衢兩邊的揚柳樹,但翠葉落盡,枝椏禿禿,但禁軍正依次往上懸掛琉璃燈盞。
冰晶般瑩潤透亮的琉璃燈,四角垂下碎絮流蘇,薄薄的燈罩上繪著鮮妍桃花,被里頭燭光映亮,縹緲夭艷,恍如春光明媚的瓊林花海。
蕭煜道:“現在天還亮著,不怎么好看,等到天黑才能品出妙處。”
音晚覺得他在跟自己耍心眼。
她本來就覺得這百花凋零,草木枯萎的寒冷冬季能有什么好看的?牡丹盛開的季節才最好看,滿城姹紫嫣紅開遍,簇錦如織,連風都透著靡靡香軟。
她的生命里雖然已許久沒有霽光晴天,但看看繁花濃蔭,心里也覺得高興。
可蕭煜愣是用燈在寒冽冬季造出一片桃之夭夭的春景,還得等到天黑才能品出妙處,那她豈不是要陪他在這里待到天黑。
音晚覺得有些不耐煩,開始惦記起城外的那批貨,雖說已給胡靜容提過醒,但她還是擔心,近來生意繁忙,應酬不歇,也不知她能不能應付得過來。
蕭煜見她目光游離,心不在焉的模樣,有些不快。
他的壞脾氣不是一朝一夕養成的,也別指望著一朝一夕能改,何況君臨天下久了,日日接受著恭維跪拜,被捧得高高的,更不可能有多平易溫和。
但他被音晚拋棄了三年,悔恨了三年,終歸還是有些長進的,雖脾氣壞,但知道在音晚面前拼命壓抑克制,唇角彎起,露出溫潤笑容,問:“晚晚,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音晚對他的脾氣德行再了解不過,知道他這會兒肯定心里怒火蒸騰,還端著樣子裝謙謙君子,就等著她說幾句不客氣的話,好順勢發作。
從前不就是這樣嗎。他發了瘋,傷了人,最后錯全是她,是她不會虛意奉承,不會溫馴承歡,不會平撫他的怒氣,不會討他歡心,所以他要怎么對待她,怎么在她身上施虐都是她活該,都是她自找的,怨不得他。
音晚縮在袖中的手緊攥成拳,抬眼看向蕭煜,眼中雪光冷澈:“好,很好。”
蕭煜被她那尖銳視線刺了一下,很是莫名,飛快回想了一遍自己剛才說過的話,做過的事,想弄明白哪里錯了又惹她生氣。
統共就那么幾句話,掰開了揉碎了細細品咂,也著實沒有什么值得人生氣的地方啊。
蕭煜不解,端凝著音晚的側頰心想,莫非三年過去,音晚的脾氣變壞了?
那若是一個壞脾氣的音晚,他該怎么哄啊?
輾轉思忖良久,他終于發現了一個現實,那就是不管是好脾氣的音晚,還是壞脾氣的音晚,不管是三年前的音晚,還是三年后的音晚,他都不會哄。
他給她的,全都是他自以為是給出去的,卻從來沒有問過她想要什么,也沒有細想過如何能令她展顏開懷。
蕭煜心里一陣難受,喟然道:“晚晚,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
“沒有。”
蕭煜眼睛一亮,面容浮上悅色,卻聽音晚慢條斯理,微含譏諷道:“旁人未必會有陛下的這股執著勁兒,都三年了,還不厭其煩地玩著捕捉籠中鳥的游戲。三年,一千多天,我其實連你長什么樣子都快忘了,我為什么要去生一個連面容都模糊了的人的氣?”
蕭煜愕然看她,呆愣許久,默默捂住了胸口。
她這話太絕情太傷人了,像要把人的心活生生撕裂。蕭煜突然生出了種心如死灰的感覺,傷慟若巨浪席卷蔓延,吞噬著本細風和暖的柔情。他一傷心,瘋勁就躥上來,抻頭瞧了瞧高高矗立的城臺,心想干脆拉著音晚一起跳下去算了,這么高,定然會摔得血肉模糊,她不是說他面容模糊了嗎?那他們就一起模糊。
他早就留下遺詔了,朝臣們定然會遵詔將他們入殮合葬,真正生同衾死同穴,他再也不用擔心她身邊會有別的男人,再也不用因失去她而傷戚,她徹徹底底屬于他,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多好。
蕭煜遐想著,過了會兒干癮,視線流連在音晚細滑白皙的玉頸,說出口的卻是——
“晚晚,你冷不冷?餓不餓?我帶了梅漿和雪酪酥,你要不要用一點?”
音晚自然是不理他的,他便自顧自喚望春端上來。
城臺上擱著一張浮滿雕花的黃花梨木桌,另配有兩把戧金朱漆檀木椅子,桌上擺著兩只薄瓷碗,內有鮮紅漿汁,另配有幾只小碟,盛放著擺樣精致的各色糕點。
音晚坐下,目光淡淡掠過這些東西,不禁歪頭,略顯不耐煩地吐出一口氣。
蕭煜緊張起來:“你不喜歡嗎?”
音晚:喜歡,可她更喜歡出城接貨,趁著隆冬天寒大賺一筆。
但這些和蕭煜講也只是雞同鴨講,他是久不食人間煙火的帝王,怎會懂尋常百姓為生計奔波的艱辛。
他從來就不是個能體諒別人的人。
音晚不說話,捧起瓷碗啜了一口梅漿。
蕭煜緊盯著她,像是怕稍不留神她就化作煙霧飄走,道:“我找了你三年,可是怎么也找不到,你離開了瑜金城,同你父兄也都沒有聯系,我就算想掘地三尺都沒處去掘。”
音晚輕笑了笑。
蕭煜神情略有僵滯,訕訕看她:“你笑什么?”
音晚笑靨爛漫:“你找不到就對了,我就是故意躲著讓你找不到我的。”
蕭煜怔愣,脆弱自臉上一晃而過,他沒有生氣,更沒有把糕點卷到地上,只是輕“哦”了一聲,低下頭不再說話。
白皙玉面上鼻梁高挺,鼻尖微翹,薄唇抿了抿,像只受傷的小老虎,獨自安靜舔舐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