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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是假的,可蕭煜知道,走到這個地步,若再步步緊逼,半點余地不留,只會把音晚越推越遠。
多么可笑,他曾用無懈可擊的計謀,強勢狠戾的作風為兄長報仇,得到至尊之位,他以為這一套用到任何地方都能所向披靡,卻不想,在感情里磋磨到一敗涂地。
若非今日他起了邪心,炮制了這一出鬧劇,讓音晚給了他一記當頭棒喝,他還意識不到,他所謂的強勢和機關算計,正把音晚推得越來越遠。
他鳳眸微彎,無聲地嘲笑自己。
音晚低頭輕撫煴麝香幾,姿容看上去溫婉乖巧,語氣卻透出尖銳埋怨:“是啊,我討厭你。若是我不管什么時候,不管你的身體狀況如何,一時興起拉著你想做便做,你會高興嗎?”
這口氣她憋得太久,終于可以一吐為快,也顧不得斟酌字句是否得體文雅。
蕭煜凝著她的如畫眉眼,心道:我愿意啊,我恨不得你現在就拉著我做。
但他立即又想到,他之所以愿意,是因為他深愛著音晚,心悅之,自然身向往之。可若換做梁照兒,他也是萬般不愿意的,今日若叫那女人玷污了他的身子,他也是會嘔得要搓掉自己一層皮。
梁照兒于他,亦如他于音晚,那這事便好理解了。
理順這一關竅,蕭煜便覺猶如墜入寒潭低,渾身瑟瑟,郁結至深。但他仍舊裝出一副寬和大度的模樣,微笑看向音晚:“不會只有這一點吧,應當還有。”
音晚嗤道:“你今日怎么了?突然來了興致想要找罵嗎?”
蕭煜嘆道:“也沒什么,只是看著雪兒成婚,感慨萬千。曾幾何時,我們也是這般若并蒂花的壁人,花團錦簇的合巹,受人恭祝欽羨,走著走著,卻走到了如今這滿目瘡痍的境地,叫人忍不住總想刨個究竟。”
他見音晚不語,神情悵然地說:“晚晚,我不是在跟你裝,有些事我是真的不懂。我嫡母早逝,生母又從來不管我,偏得父兄愛縱,可他們也從來沒有教過我如何去愛一個人,如何去挽回即將逝去又不想放手的感情。”
“或許從前我還有些人的樣子,知道如何與人相處,可經了那十年暗無天日的痛苦,我變得偏激又忐忑,總覺得所有我所珍視、所深愛的東西或是人終有一天會離我遠去,越是這樣,我便越想不擇手段留住。”
“你不知道,我睡在宣室殿那張軟濡厚實的龍床上,時常會被噩夢驚醒,夢見一場繁華一場空,我又回到了那個四壁破敗陰冷透風的西苑牢籠里,忍受著非人的屈辱與折磨,兩手空空,既沒有皇位,也沒有你。”
音晚安靜聽著,眸中有涓細漣漪泛起,掠影般的短暫,頃刻間便又是一片幽深沉寂。
蕭煜自嘲地笑了笑:“你就當我說了一通廢話,不要往心里去,你接著說吧,還有哪里是我讓你討厭的?”
音晚蛾眉冷冽,涼涼開口:“伯暄。”
蕭煜垂在身側的手猛地一顫,緩緩合攏,抓住配墜的玉玦。
“我知道他是昭德太子的遺孤,不看僧面看佛面,他也沒有真的傷到我和小星星,我當初也從來沒有想過要讓他付出什么代價。可問題的關鍵在你,我不計較是一回事,你的態度又是另外一回事。
“你不光不罰他,還處處護著他。蕭煜,那是未央宮啊,是人吃人的地方,如果孩子還沒出生就得不到他父親的偏愛與庇護,那他將來的路該怎么走?你讓我這個做母親的如何不擔憂、不懼怕?”
音晚抬手挾掉不小心溢出眼眶的淚珠,冷笑:“你剛才說你夜夜做噩夢,夢見失去了一切。你可知我那時也每天都做噩夢,我夢見孩子長大了,受人欺凌,任人宰割,我去找你理論,你卻要我懂事,要學會忍讓。”
“從那時起,我便想通了。你若是個身無長物的乞丐,只要肯愛惜保護我們母子,我也愿意與你同甘共苦。可你把最好的留給侄子,卻要妻兒處處忍讓委屈,即便你是九五之尊,那我和小星星也不稀罕。”
指責的言語碎珠落玉般,裂響在耳。
蕭煜站在窗牖前,有斑駁光影滲透茜紗落到半面頰邊,將容顏勾勒得晦暗。
他安靜許久,道:“我不會立伯暄為儲,他不是這塊料子,若強行將他捧上去,于黎庶社稷無益。”他頓了頓,接著說:“但我也不敢保證一定立小星星為儲,四哥死后,善陽帝為長,可他并不賢,在位十年,累得國力日衰,民不聊生。我想從我這一輩便改立嫡長為立嫡賢,你若愿與我多生幾個孩子,可以從中擇取賢才立之。”
這一番話倒是既切了情,又切了理。
音晚卻搖頭:“好是好,可惜,晚了。”
蕭煜道:“只要你愿意 ,就不晚。”
“我不愿意。”
蕭煜閉眼,浣白的寢衣將臉色襯得亦有些寡淡,那催情散的藥效大約是徹底過去了,半點溫熱不復存,只有徹骨的寒,冰涼的寂寥。
他忖度許久,走出了一步他認為當前最佳的棋:“你若不愿,我不再勉強。我們可以做個約定,我在洛陽滯留三個月,這三個月里你不能攔著我去看小星星。三個月過后,若你還是這么厭惡我,那我便回未央宮,向世人宣告謝皇后仙逝,從此以后天高地闊,任卿遨游,我不再干涉了。”
蕭煜每說一個字,心都痛如刀絞。但他不得不這樣說,這樣做,也唯有這樣,他才有可能挽留住音晚。
音晚果然動了心,眼波微漾,斜乜他:“你說話算數嗎?”
第91章 別糾纏我,跟沒見過女人似的……
蕭煜極不情愿地點頭。
雖然音晚希望他立即消失, 再不要打擾她和星星的生活,做不到這個,若能有個期限, 仰起頭便能看見自由的曙光, 那也是極好的。
她得了這個承諾, 心情轉霽,瞧著蕭煜也不像剛才那么不順眼了,她也能靜下心,理一理剛才沒來得及細想的事。
“望春說有些關于父親和西舟哥哥的事, 你要與我商量, 到底是什么事?”
蕭煜仰身半臥在窗前藤椅上, 一副深受打擊的頹喪模樣,懨懨道:“他們之所以沒有來送雪兒出閣,是因為崔家出了點事。”
崔家……音晚立即想到, 四年前在未央宮中,她唯一最要好的朋友崔瑯嬛, 那時她已打定主意要逃走, 怕連累她, 趕她提前出宮,從那以后便是各自天涯,再無會面之時。
說起來,當年能順利扳倒謝家,為母親報仇多虧了崔瑯嬛。
她腦中飄過這些往事,脫口而出:“可是與瑯嬛有關?”
蕭煜道:“倒是有些關系。崔家有一門遠親借住在洛陽的府邸, 遠親帶著孩子,于昨日走失,報了官卻遲遲沒有音訊, 一屋子女眷方寸大亂,便求上了謝府,請你父親幫著找尋。”
音晚猛地想起這些日子洛陽城中拐賣男童的案子頻發,不由得凜眉:“如今天子駐蹕洛陽,便由得這些匪徒為非作歹嗎?你就不能派人好好查一查嗎?”
蕭煜道:“你怎得知道我沒有查過?剛到洛陽不久,案子便轉呈了大理寺,梁思賢向我稟報過,也派人抓過可疑案犯……”他漸漸息聲,神情變得微妙起來。
音晚疑惑地擰眉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