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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樣的場合被文禛親口稱贊,讓兩個人激動不已,又跪地謝恩。
以寧云晉的記性自然也想起來他們兩人能夠出現在這里的原因,由于沿海地帶日益富裕,這兩年的治安也越發混亂。新發達起來的作坊主和本地的鄉紳之間頻繁出現沖突,又有海盜倭寇經受不起利益的誘惑,時不時鬧出一些人命官司,最后文禛惱火地派了大軍清繳,也許是最后的反彈,春末的時候大筆倭寇和海盜加上一些內奸的勾結,弄出了調虎離山計將寧波城里的軍隊騙走,趁機聚集了幾千人發動奇襲。
那些賊寇在城里燒殺搶掠的時候,正是清川先生振臂高呼利用他在本地的聲望組織起民丁開始反抗,而李永福則為他們提供了錢糧和武器,與賊子們周旋了兩天,堅持到了軍隊趕回來剿匪。
正是這兩人當初的所作所為救下了不少人,一時間在民間的聲望達到頂峰,受到了眾人的尊重。應祥杰當初遞折子請罪的時候,特地提到了兩人的功勞,為他們請功。文禛當初看到那份折子的時候就對這兩個人有些興趣,批紅便提到過南巡時要見一見。
此地并不是多說話的好地方,文禛讓兩人起身,然后望向應祥杰吩咐道,“回頭讓兩位先生來行宮,再與朕好好嘮叨嘮叨。”
“遵旨!”應祥杰上前一步行禮,接著退讓到一邊。他剛剛站定,卻看到那兩人并沒動。這兩人可不是一般人,一個滿腹詩書錚錚鐵骨,一個可謂福建首富,祖上也曾經出過大官,都是見過世面的,應該不會不知道,這種接駕的場合容不得亂來。
應祥杰心中頓時生出一股不祥地預感,待他看到兩人面上露出一抹堅定,剛準備拉住他們,那兩個人就已經不約而同地再次跪拜在地。只聽清川先生擲地有聲的高聲道,“啟稟皇上,學生冒昧,有一事要奏,求皇上恩準。”
文禛雙眼微瞇,語帶不悅地道,“你既有機會再次面圣,有何事不能稍后再奏。”
李永福臉色白了一下,清川先生反倒越發鎮定了,他雙手捧著一份厚厚的折子,高舉過頭頂,“此事既是為民請愿,自該當著天下人的面。”
在他說完之后,原先遠遠站在外圍看熱鬧的百姓突然也有人跪下,同時異口同聲地高呼道,“求皇上恩準。”
“好!好!好!這莫不成就是你們給朕的驚喜。”文禛連聲怒道,狠狠剮了應祥杰一眼,這才示意李德明上前將那折子接過來。
應祥杰嚇得冷汗直流,入伏的天氣整個人卻像是被浸在冰窖里面似的。看著文禛開始翻閱那本折子,他的腦子突然清明起來。早在月初的時候,就有人提到過小寧大人疑似夭折的大皇子,等到京里關于太子重傷未醒的消息傳過來之后,這種說法便越演越烈。
別的地方的人可能也就只是在心里想想,但是在江南福建這一帶,小寧大人的聲譽可是極高的,他的那些傳奇事跡一直被人傳頌,大家也都不是糊涂的,知道如今的好日子是誰帶來的。由于江南的形勢比較復雜,通過辦工廠富裕起來的人正和一些當地土族鬧得不安寧,所以反倒是原本不怎么富裕的福建這邊對小寧大人最為崇拜,甚至有一個自發建立的弘揚學社,專門用來研究他的文章和各項政治主張,而清川先生和李永福就是正副社長。
前兩天應祥杰就聽人紛紛議論,如果小寧大人真是大皇子就好了,那樣文武雙全的公子若是生在皇家,這天下肯定會被治理得更好。于是就有人異想天開提起,要是有萬民請愿,讓皇上與小寧大人滴血認親,如果弄錯了法不責眾皇上最多震怒,可如果是真的……
應祥杰當時聽聽也就當笑話過去了,并沒放在心上,他可不是那些容易被人挑動的奮進書生,也不是那些個頭腦簡單的愚民,自然知道要想辦成這事,首先要有人能面圣,但是即使其他人能逃脫責罰,那拿著請愿書上奏的人多半是兇多吉少,誰會那么傻去拿命搏這一絲渺茫的機會!?更別提這樣做還沒有一點好處,若是小寧大人真是皇家血脈,又有意皇位,憑人家文韜武略的頭腦只怕早就自己開始拉攏人了,哪會像現在這樣反倒淡出朝堂。
就在應祥杰滿腹委屈咒罵著清川先生和李永福的時候,文禛已經一目十行的看完了那本折子。他瞪了跪地的兩人一眼,轉身將那本折子朝著身后的寧云晉一扔,“你自己也看看,朕倒是沒想到,小寧大人你的名頭在民間比朕還盛。”
若是別的臣子聽到文禛這話那就是誅心了,只怕立刻要誠惶誠恐的跪地求饒。不過若是落在寧云晉身上,自然是文禛的真心話,他心里也是欣喜的。于是在他人眼里,那位風姿卓越的小寧大人從容不迫地接住了皇上扔過去的折子,以無比優雅地姿勢對皇上告罪,然后在皇上的默許下看起了那份凝聚了他們心血的折子。
寧云晉看著那折子的內容,心里真是感概萬千。折子上寫的話并不多,無非是一段冗長的廢話將自己夸成天上地下少有的英才,接著在最后提起對自己身份的懷疑,并指出這樣的懷疑不是空穴來風,請求皇上驗明自己的身份。通過文禛的密探機構,關于弘揚學社的事情早就已經知道,但是當真的看到這份在短短三天不到時間就蓋滿了指印和簽名的萬民書,也不由得對這兩個跪在地上的“傻子”感到欽佩。
他與文禛曾經猜測了好幾種若林他們會用什么方法證明自己的身份,卻沒想到對方居然會光明正大地利用這些一心崇敬愛戴自己的人。寧云晉比誰都清楚請愿這樣的事情,自己事先并沒有和他們串通,就算證明自己真的是大皇子這兩個人也是得不到半點好處的,反倒是因為折了皇帝的面子,即使如今明面上不會被發落,轉頭只怕就要被報復。
寧云晉將折子合上,運功在自己額角擠出幾滴冷汗,帶著幾分顫音跪地道,“皇上,臣惶恐。求皇上明鑒,此事與臣無關。”
他說話的時候雙頰蒼白,黑白分明的眼眸里含著朦朧水霧,倒是有種楚楚可憐的樣子。文禛可從沒見過他這番模樣,即使知道眼前的家伙是在做戲,心中依舊有些蕩漾,平時那么傲氣地小東西露出這種表情,反倒讓人更想欺負了……
就在文禛的思想邪惡得快要突破天際的時候,在清川先生和李永福的帶頭叩首下,“求皇上恩準”五個字再次回蕩在碼頭上。
作為影帝級別的文禛心里即使想著別的事,面上的表情卻嚴肅得有些陰沉,將那膽子小一些的李永福嚇得心臟都快跳出來了。當感覺到皇上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他暗道一聲,吾命休也。
當李永福想著自己的各種死法時,文禛卻突然變得面無表情,先是上前親手扶起了寧云晉,接著高聲道,“此事朕多年前就聽說過這些謠傳,原只盼能止于智者,看來要堵住你們這悠悠眾口,也只有當眾滴血認親才行。”
沒人會想到文禛會如此輕易地答應,所有的人都面上一怔,一些老臣覺得這樣到底有損皇家體面,正準備開口。文禛卻根本不看,右手一抬讓他們噤聲,只是望著清川先生和李永福道,“既然萬名書由你們兩個呈到朕面前,想必也頗受百姓信賴,一個時辰后便來總督府親眼看看滴血認親的結果吧!”
文禛說完拂袖便走,經過了碼頭上的這一出,什么迎駕的節目也不用看了,整個儀仗被里三層外三層的百姓擁簇著直接前往總督府。一路上眾人都各有所思,時不時的用復雜的表情望著騎馬伴隨在御駕旁邊的寧云晉。
由于這樁本朝最稀奇的事,總督府如今是前所未有的熱鬧,比上次民亂時聚集的人還要多。不過御駕停留在這里,自然不會讓尋常人靠得太近,幾乎所有的百姓都被官兵隔絕在外,只有清川先生和李永福兩人被請了進去。
與李永福的忐忑不安不同,清川先生走進總督府大堂的時候挺直了腰桿,毫不怯懦地迎著大堂上達官顯貴們如同看死人般的眼光。
雖然被這兩人當眾折了面子,不過文禛對這清川先生還是很有好感的,但是他面上卻帶著幾絲不愉,冷冷地道,“既然來了,那便就準備開始吧!虧你們也妄為讀過圣賢書的人,這樣荒謬的傳言偏偏還相信。”說著他略帶譏諷的問,“朕已經吩咐人準備了藥水,若是你們不相信也可以用你們提供的。”
“請皇上息怒!”文禛這帶著指責的話一開口,清川先生和李永福立刻跪在地下告饒,嘴里連聲道,“小民不敢。”
“你們還有什么不敢的。”文禛冷哼一聲,不過卻扭頭示意李德明準備開始。
李德明從自己身后的小太監手中接過早就準備好的托盤,鎮定地走到文禛面前。托盤中放著一碗調制好的藥水和一把鋒利的銀刀,文禛拿起刀在無名指上割了一下,擠出一滴血讓之落在碗里。
看到李德明端著托盤走到自己面前,寧云晉感慨世事弄人,一般人誰會有兩次滴血認親的經歷,而且每次都是和同一個人。這樣想著他拿著銀刀的手頓了一頓,抬頭看了一眼文禛,也同樣在無名指上劃了一道口子。
那一滴快速滴落到碗中的血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然后眼神不由自主地跟隨著李德明,直到他將托盤放到大堂正中間的一張桌子上。等到他又悄無聲息后退,才有人反應過來自己居然忘記了呼吸。
眾所周知寧云晉與文禛兩人都是血脈者,他們的血液是不會隨便融合的,幾近透明的琉璃碗中兩滴血先是涇渭分明,各據一方,十息之后才漸漸的在藥水中化開,接著在眾人的視線中慢慢地融為一體。
寧云晉飛快地掃了一眼眾人的表情,有震驚的,有欣喜的,當然更多的是不動聲色的老狐貍。
“不可能!清揚怎么會是大皇子!”大堂中忽然響起一聲驚呼,寧云晉循聲望去,沒想到最先發出質疑并且站出來的居然會是若其。
只見若其站起身,快步上前,對著文禛雙手抱拳道,“皇上,這其中必有蹊蹺。聽聞幾年前清揚曾經在大宗正面前與寧大人滴血認親過,大宗正親口說過他們父子的血是相融的。”
“那這個結果又怎么說!”文禛狠狠一拍,怒道,“兩次滴血,兩個結果,總得有個說法,朕倒是要看看是誰膽敢欺君!”
文禛這佯裝的震怒自然嚇不到寧云晉,但是他面上還是表現出了幾分慌張。即使不用感知,寧云晉也知道如今所有人都等著自己開口,他甚至從不少人眼中看到了幸災樂禍。
他這時候也有幾分了解若其這幫人如此行事的原因,看似最荒謬的陽謀反倒更難破解。自己若真是利欲熏心,選擇出賣寧敬賢這個養父,不論是怎樣的理由,在世人看來都是不義,等到日后自己不受控制,再爆出偽血丹的事情,那就是不孝了,而這樣的欺君大罪更是不忠,如此不忠不義不孝的人,即使再有才華有能力也上不了臺面,自己這么多年來的經營也就成為笑話。
寧云晉運功擠出幾滴冷汗,又讓臉頰微紅,看起來既震驚又驚慌,他匆匆走到那放置玉碗的桌邊,急道,“啟稟皇上,臣是真不知道為何兩次結果為何不同,請皇上明鑒。”
“你是不是朕的皇兒,難道朕自己還不清楚。若是寧敬賢能有那個本事將一個活生生的孩子帶出皇宮,那到是奇了怪了!”文禛面色陰沉地道,“來人,給朕去好好查查這件事!”
看到文禛決口不承認這次滴血認親的結果,清川先生和李永福不免有些心急,但是卻也知道這樣的場合再沒有他們開口的機會。不過他們不說話,不代表其他的人不急。
寧云晉隱晦地對若林使了個眼色,只見他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接著果斷地上前一步,指著那玉碗道,“皇上,不如先叫人驗一驗這藥水的真假,萬一小寧大人真是……到時候再治寧敬賢的罪也不遲!”
文禛面色不愈地點了點頭,立刻有人請來隨行的太醫。雖然血脈者驗血需要獨特的藥水,不過族里大部分的大夫都會配置。三個白發老頭被請出來以后,圍在一起又是看又是嗅,甚至有個人還用小指沾了一點藥水放在嘴里,最后一致認為這藥水是沒有問題的。
他們的話音一落,大堂中終于開始嘩然起來,要知道如今太子重傷未醒,如果有什么意外,皇上必定要重新選擇繼承人,如今卻證明寧云晉出自皇家,是那個傳說中夭折的大皇子。原本皇上就很偏愛小寧大人了,只是子侄的時候就比親兒子還關愛,如果真成為了皇子,即占長,又占賢,而且各方面的能力都是出類拔萃的,即使太子康復,只怕也完全沒有競爭力,等到那時,朝中的勢力只怕為了那擁立之功,又要開始重新洗牌了。
這些人的各種盤算自然沒有逃脫若林的打量,他心中正暗自得意,寧云晉卻在瞥了他一眼之后,突然開口道,“啟稟皇上,臣突然想起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