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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笙剛欲追問,驟然發現他滿是皺紋的眼角落下一滴濁淚。她不禁著了慌,卻聽得他在靜寂的暮色下沉沉開口:“是關于家主的未來。”
幾個字,瞬間令她面色大變。
終究是將她埋藏許多年的隱憂揭了開來,逼她睜開眼瞼直視這個現實。
“卞夫人,家主最近一月從未上朝,只在家中稱病不出。老朽做了荀府多少年管家,親眼看著家主從一介弱冠青年到如今位高權重的尚書令,豈會不知他在畏懼什么。”
晚霞焚燒天際,仿佛欲將所席卷的天地全部燃為塵燼,只余一片漆黑的倉皇。
迎向她幾乎失態的眼,他的喉嚨疲憊地動了動,而后繼續沉痛道:“家主自小內斂寡言,然其心昭昭,現今漢室傾頹已然不可挽回,老朽唯恐他會……會為漢室盡節啊。”
最后幾個字音剎那低了下去,微小若蚊蠅。
“盡節……”她喃喃重復,“他會的,他真的會這么做。”
“老朽擔心的非但于此,那群漢室臣子甚至還誤解家主,老朽怕家主即使一心盡忠,也是白白喪命哪。”
他的話無疑似尖銳的刀刃,層層剝開要害。她默然片刻,艱難開口:“我怎會不知令君獨自承擔著所有的一切,無論是旁人懂的,或者是不懂的,都被他一個人默默忍受。他真的活得太累了,可又無人真正明白他所受的究竟是些什么,若是別人早已被這份沉重壓得喘不過氣了。他們卻兀自還要非議他,讓他擔負那些根本莫須有的罪責罵名。”
“卞夫人與家主相識數十年,既然這般了解他,難道愿意眼睜睜看著家主白白犧牲么?”管家明顯猶豫了半晌,方才垂下眼道。
可我什么也做不了啊。
阿笙在心里悲哀地默念,可看著老管家如此懇切的神情,她不得不寬慰他:“令君的選擇我們都無法左右,但請您放心,令君對我有救命之恩,我必定不能袖手旁觀,不會讓他就此喪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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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日后,曹植從大理寺釋放。
他一出牢獄,沐浴后立刻換上了干凈常服,來相府拜見母親。
他面上盡是羞慚之色,原本俊逸灑脫的舉止明顯收斂了許多,重重地朝阿笙磕了個頭。
“不肖子讓娘擔心了,望娘恕罪!”
她也不讓他起來,只靜靜地站在兒子面前足有半晌,就這樣一語不發地看著他。
母親不發話,曹植哪敢從地上起身,只能低眉垂首地跪著,一聲不吭。
片刻后,她終于開了口,冷冷道:“你可知錯?”
“兒在大理寺關了數日,無時無刻不在反思,兒不該如此放縱自我魯莽行事,一切皆是兒之罪,請母親盡管懲罰兒。”
“你先起來吧。”
他聞言又磕了幾個頭,這才敢小心起身,一抬眼不經意卻瞥見阿笙的眼中布滿了血絲,鬢邊的白發也比以往添了許多,瘦得不成樣子,再不是記憶里熟悉的那副面孔。
他不免心酸,聲音也澀澀的:“母親為兒這般憂心,是兒不孝,只求您保重身體。”
“我很好。”她突然回過身去,悄悄用手背抹了把奪眶而出的淚,而后又鎮靜語氣,“我只擔憂你,子建,你讓我如何放心!我雖是不愿看見你與子桓兄弟抵牾,但你若心有社稷之念,我自是不會阻撓你去爭取,可你竟然行事如此放肆,這次能讓令君保你,可下次呢?你真不怕命都丟在你這性子上嗎?”
她的語調逐漸強烈,曹植雖是看不到母親的神情,但也猜到她此刻的心必定是憤怒與憂慮交雜。
于是他喏喏連聲:“兒子知錯了,前日之過不會再有下回了,兒在母親面前發誓,若再——”
“罷了。”阿笙止住他,“志窮者常立志,你自己心里清楚便夠了。”
見他乖巧點頭,她瞅見兒子的衣帶有些松弛,便抬手給他親手系緊,一面隨口問他:“你可曾去過你父親那邊?”
“父親他最近事務繁忙,推衍說無暇見兒。”曹植明顯猶豫了一瞬,遲疑后方道,“聽聞許多臣下皆勸進父相,欲尊他為魏公,父相似乎也并未拒絕。”
“魏公?”阿笙本來為他系腰帶的手頓時停住,驚訝道,“你父親……這是非要稱王不可了。”
“稱王?父相當真要與漢室分庭抗禮?”這下輪到曹植大驚失色,當即不自主地慌張起來,“那荀令君,豈不是真與父相反目了?”
“怎么了?”
“兒子本想去拜謁令君,不料他昨日已至壽春,管家說他什么疾病纏身不能在朝,可兒子原來也沒聽過他素來有疾啊!”
“他在壽春?”<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