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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亮的眸子瞬間看入她的瞳孔:“你一直都喜歡沾酒精,少喝點。”
不過本性的愛好刻在骨子里,哪能勸得動她,卞笙當即不置可否地一笑,往自己的玻璃杯里倒了滿滿一大杯,又給他也倒了一杯。
淺藍與粉紅混合出奇異的色彩,蕩漾在眼珠里像一場漂浮了許多年的幻夢,難免讓人看得有些恍惚。
幾杯酒下了度,她又開始想到什么說什么,一時竟口無遮攔起來,不再有所顧忌。
“柏楠,其實我都知道。”大著舌頭說話聽上去悶聲悶氣的,但柏楠還是聽懂了。
“你知道些什么?”
“正常司機在迎面相撞時,都會下意識把方向盤朝自己這邊轉,這是出于人類的自救本能。但你不是。”她也不知自己醉沒醉,醉了吧,又能說出條理這么清晰的話,說不醉吧,她又把這句憋在心里好幾天的疑點終于問出了口。
他不動聲色地挑眉:“那我是怎樣?”
“告訴我,為什么你的第一選擇是救我?”她沉下氣,靜靜地盯著他的眼睛,瞳孔里結了層霧蒙蒙的水煙,“我想要你的誠實,你到底,還記得我嗎?”
她以為他什么都知道,不想此刻他的面色很茫然,看向她的眼眸里抹上若有若無的疑問:“我當然記得你啊。”
隨后他仰脖喝了口酒:“我們做了多少年的朋友,小學時你暗戀的男生名字我都記得,難道要再提醒你一遍,來證明我的記憶力沒出問題?”
“別說了別說了。”卞笙慌忙止住話頭,“我手指頭不小心被刀割破了。”
原是剛才他在說話時,她漫不經心地用餐刀去切牛肉,許是心里一驚,手上的動作也隨之一抖,割到了左手按住餐叉的食指。
皮膚上頓時劃了一道口子,看上去明明是清楚可見的傷痕,卻沒有半點血滴滲出來。
“疼嗎?”柏楠關切地問,眼底劃過一絲難以辨認的情緒。
“能忍。”
她倉促應答了句,本想用紙巾包扎一下,見沒有出血,便也作罷。
這時她聽見不遠處傳來的哭聲,雖然音量不大,但已足夠清晰地傳入耳朵里。
柏楠也聽到了,詫異地順著方向望過去,而后又看向卞笙:“好像是你那個好朋友。”
“姜念念?”她連忙站起身四處張望,看見角落里一個穿著淺黃的女生正趴在桌子上,看不到表情,只能從她的動作和嗚咽聲上判斷出她在哭。
“我去陪她喝杯。”卞笙拎起自己還未喝完的酒瓶,輕手輕腳走過去,在姜念念對面悄悄坐下。
后者感覺到有人過來,慢慢抬起頭,發現卞笙真誠的眼睛注視著自己。
她給姜念念的杯里倒酒,輕松問道:“有壓力還是分手了?盡管說出來,在我面前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姜念念動了動嘴唇,盯著面前被風不斷吹起的餐巾紙,囁嚅著說:“論文不會寫,實在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就這事把我們姜精英難倒了?”
“何止是這個,陳教授一直讓我改論文,這要改那也要修,整天叨叨麻煩死了,這學校,還讀個屁啊,再多呆一天我遲早要被送精神病院去了。”大概是越想越氣,姜念念本身也是個暴脾氣,當即不禁義憤填膺地抱怨,竟開始口不擇言起來。
“真是活得恨不得去死。”
她似乎急需發泄,雙手揪扯頭發,用嘴上大聲重復的方式表達自己強烈的情緒,“我本來以為快畢業了苦日子就算到頭了,沒想到現在這日子還是這么難熬,前途渺茫得我自己都找不到自己在哪里,將來去工作我都為自己老板感到遺憾。”
在她抱怨時,卞笙始終沒言語,只安靜地坐在她對面看著她。
“我還覺得我就是個廢人,除了到點吃飯按時睡覺,此外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想用實驗和項目論文來填充一下時間好欺騙自己并不是一無是處,結果更給自己添堵,一堆堆破事朝我涌過來,提醒我不過就是個制造垃圾的活人。我真的活得毫無意思了,這兩天我老是站在實驗樓那個天臺花園往下看,可又怕痛不敢跳,到這時候又開始惜命了。”
她舉杯就往喉嚨里拼命灌,似乎不把自己喝醉不罷休,然而越是越想醉,偏偏卻越醉不了。
“小念念,你想想咱們畢竟都活到現在了,都闖過那么多難關流過那么多眼淚,此刻白白沒了命不是很吃虧嗎?自己過得開心才最重要嘛。”卞笙語氣輕松里帶著深深擔憂,可姜念念全心撲在面前的酒瓶上,絲毫沒有注意到她語調的異樣,“你的想法太正常了,雖是有些偏激,但可能就是當代大學生在夜深人靜回想過去設想未來時的常態,誰不是對將來充滿迷茫呢,總不能集體失去希望啊。”
“我也盼望過未來的生活,可我實在不想當受996壓迫的社畜,那樣的日子晦暗而沒有半點光明,但我又不知道除了那條路,到底還能怎么走。你還記得我那時跟你說,好羨慕能經常旅游的,老子也要去原野,要去什么挪威峽灣,欣賞欣賞手機里頭的風景。”
誰沒傷感過呢,多少人總認為格子間太小,盛不下他們想要的非洲蒼闊遼遠的茫茫原野,北歐白雪覆蓋與莽莽綠蔭并存的浩麗峽灣。
可低頭,總有白花花的表格在等著自己去填,摞成一沓的任務躺在文件夾里等候ddl,那些公路夢想和天涯漂泊,都剩在想象的縫隙里。
最多只能時不時再拿出來感嘆一番,唉,遠方真大,腳下太小。
“其實,我覺得把那份對原野峽灣的期待保留在心里,把它化作生命里每一份鮮活,就這樣生機勃勃地面對著現實,也未必不可以。”卞笙邊安慰她邊想,或許也算是沒白活了這許多年,看事情也算是透徹了。
“老卞,說得好!”姜念念到底是少女心性,搖搖晃晃地繼續倒酒,繼續灌,直到撐得半點也喝不動了。
時間不停地隨著酒瓶變淺而流逝,姜念念倒還好,卞笙卻已不知不覺上了頭。
她滿臉通紅,身體半伏在桌子上,說的什么話自己大腦也判斷不了了,哪管姜念念聽清多少。
全身燥熱,似乎額頭都在冒汗。迷迷糊糊中她感覺自己被一雙手臂撈進懷里,隨后輕輕地抱起來,迎面越過夜晚清寂的風,以及淡淡的柑橘香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