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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地下活物
前面師父問我聽見了什么,我告訴他地底下有活物,我聽見了呼吸聲。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很多人會覺得荒唐,但我的確能聽見,因為我能聽冥音。
請不要對這件事覺得驚奇,畢竟這個世界上是存在奇人的。
有的大力士可以拉動十幾噸重的汽車;還有的人必須靠吃玻璃渣兒和煤渣才能生活;甚至還有人一生下來就能看見常人所看不到的東西,也就是人們所說的陰陽眼。
我不知道他們是怎么擁有這種能力的,但我聽冥音的能力則是生下來胎里所帶,從小我就能聽見很多別人聽不見的東西。
三婆去世的那年,三伯跪在堂屋里哭,我明明聽見三婆和死了四年的三爺在聊天,說明兒個吃餃子,還囑咐三爺多擱點兒肉。我小時候下河洗澡,也聽見過水底下有人聊天,說抓個人下去當替身,所以那天我沒下河,然后那天下河的王福娃真的就淹死了,他死后尸體從水里拖上來,腳上有一排明顯的手指印。
所以,也正是因為我這本事,胡老道才收我當徒弟,但當年我出生的時候,其實并不那么順利。
一九八五年秋,趕上村里糧食豐收,那年我家的運氣也是真的好,干啥啥都順,恰逢當時家里修新房上梁,結果在賓客們慶賀道喜的時候,我媽突然要生了。
農村上梁講究個討彩、接喜,上梁師父在上梁時要喊:“當家的,沖喜沖喜,大吉大利!”
這時候屋里當家人就要接喜,象征著今后好運,但這事兒靈嗎?
我要是個無神論者,我肯定覺得這是放狗屁。但問題是從小到大胡老道就是我師父,他曾清楚地告訴我,舊社會那些活到七老八十的土地老財們重病要死,娶一房小媳婦沖沖喜,就真能緩過來,再多活個好幾年,所以胡老道說的話應該有譜。
于是上梁當天這一沖喜,我媽又要生了,這就算二喜臨門??僧敃r不知咋搞的還難產,眼看著沒辦法,胡老道用符水暫緩住我媽的癥狀,教我爸念保生大帝咒,一路讓他帶我媽去二十里外的鄉衛生所找大夫。
可路上也巧了,那天正是黃道吉日,趕上兩家結婚,在一個三岔路口三家竟然碰上了。我們這邊的規矩是兩個喜事碰到一起,要放鞭炮慶祝,所以在我爸抱著我媽狂奔的路上,后頭那兩家結婚的給點了兩掛鞭炮又喊了兩聲恭喜,這就是四喜臨門。
民間忌諱老人給年輕人下跪,因為這樣小輩要折壽,而我這還沒出生的胎兒就被沖了四道喜,結果可想而知。
到了鄉衛生所原本我都出來一半了,可后來竟又回到了腹內,醫生替我媽檢查脈象,得出結論她離分娩期還得一個多月,當時所有人都嘖嘖稱奇說這是件怪事,等回到家屋里人更是手足無措。
因為當時我媽已經懷胎十月了,再等一個月那就是十一個月,家里人也都害怕是不是有忌諱,就找胡老道來給看看??珊系肋@一看卻很高興,他說哪吒當初懷了三年多,趙天君懷了十八個月,但凡出生越晚的人先天肯定比別人圓滿,更加成熟老到,這種胎兒叫靈胎,某些方面一點即靈。
當下家里人大喜,但胡老道卻道出了緣由。原來這種靈胎固然難得,但剛一出生就容易遭劫。
靈胎先天圓滿,就跟唐僧肉似的,要是鬼怪吃了能增加道行,到我出生那天肯定逃不過那些妖魔鬼怪們的覬覦,更何況這里是秦嶺,各種山精鬼怪吃人的傳說比比皆是。據說我爺年輕的時候就看見過山魈,那東西長得獐頭鼠目,恐怖至極。
所以在我出生的那天夜里,胡老道跟我家人也是做足了文章,那天夜里發生的事我并不清楚,只聽奶奶每次跟我講,那一晚上鬼哭神嚎得可嚇煞人了,至于究竟是個什么名堂,我也說不上來。
當然這些話都是之前家人給說的,其實嚴格算起來我遇見過的邪性玩意兒也都是些小打小鬧,一直跟著胡老道,這老東西也就是教我念書認字、打太極拳還有背個咒啥的,而那真格的邪性玩意兒,還得是開年以后,我十歲的時候親眼所見。
這件事情的起因我還記得一清二楚,年前那晚胡老道跟兩個人密談被我聽到一點,那兩人說了這樣一段話:
“鎖龍臺的事經過深思熟慮,上頭決定進行搶救性發掘,可是那里面的東西……”
當天晚上,胡老道回到朝天觀就摳住他那下巴,胡子都揪下來幾根一直陷入深思。從那天開始我每天都被他“抓壯丁”,被拉到鎖龍臺跟前給他聽里頭的動靜,而胡老道開始每天在筆記本上記錄,從那以后,我更是時而能看到他鬼鬼祟祟離開道觀,去跟人交頭接耳。
我一直很好奇,我師父以前也沒這么多麻煩事啊,要說他怎么突然跟變了個人似的,那就只有前段時間那事兒了。
吳教授他們離開個把月之后,那天突然來了幾個人,拷上胡老道不由分說就把他帶走。
隨那幾人一起來的是我們鎮上的鎮長,也是我表姨夫,我一看胡老道被帶走便哭鬧不止,我爸、我爺都搞不清楚狀況,才聽表姨夫說起。
表姨夫問道:“這姓胡的來村里好幾十年,你們知道他大名叫啥不?”
一問這話,我們全家都愣了,胡老道是一九六七年鬧“文化大革命”那會兒從秦嶺里跑出來的,村里人只知道他姓胡,至于他以前干啥的還真沒細問過。
表姨夫一嘆:“這人我打聽了,聽說那罪過兒全抖出來,夠槍斃個十回八回的,活不了了?!?
可誰能想到,就在兩天后胡老道卻云淡風輕地又回來了。只是從那以后,我師父常皺眉頭,才有了這些怪異舉動。尤其他以前是事事都不瞞著我的,可現在什么事都不讓我知道,一個人還偷偷在后頭自言自語,跟犯了魔怔似的。
開年,我十歲。
開春四月是耕種季節,大伙忙著春耕種苗的時節,胡老道道觀來了幾個人,而頭天晚上胡老道囑咐過我,說今天就不要去朝天觀了,他不在。
結果被我撞了個正著。
有兩個陌生人我原來見過,就是當初帶胡老道離開的那兩個,后來我還見過幾次,三人似乎在后山上密談些什么,倒是另一邊坐了三個人我從沒見過,怎么說呢,總是感覺怪怪的。
為首一人頭發斑白,看起來得有七十好幾了,一個穿著紅色唐裝的老爺子,打扮得也精神,總給人一種養尊處優的感覺,他坐那兒閉目養神,自成一股氣勢,胡老道靜靜陪在一旁。
另一邊坐著個胖子,一旁放的設備我見過,上回電視臺來錄像用的那玩意兒我印象深刻,是一臺攝像機。
現在要說最后一個人了,他就站在一邊,身體立得筆直,每個轉身、抬腿給人的感覺這人走路是不是用尺子量過的?
那冷峻的面龐給人一種飽經風雨、值得信賴的感覺,尤其每次說話都跟服從命令似的,叫他說才說,不叫說就閉口不答,唐裝老頭不發話,胡老道再問都不答。
我從外頭進來大叫著胡老道,他很是無奈地看著我,同時那幾個人的目光也齊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被他們這么一盯我總有種異樣感覺,卻說不出來。唐裝老頭對那個站得筆直的人說:“魚鷹,試試他?!?
原來那個人叫魚鷹,不過名字挺奇怪。畢竟我那會兒年紀小,并不知道厲害,那個魚鷹二話沒說,沖上來就是一記掃腿,被我跳起來躲過,他的攻勢當即又上來了。
我還沒明白怎么回事呢就被他揍了一頓,之前說過胡老道教我太極拳,但可不只是要我健身用的,他教給我的功夫很簡單,后發制人,以靜制動。
怎么說呢?
我們打架不看動作招式,只看你的身體。人在出招前的零點幾秒里實際上是有個預備過程的,比如要出左拳他必定左肩要輕微浮起,然后胳膊才會動,同樣,要出腳,關節肯定有輕微幅度的變化,所以等他的招式過來我已經提前知道他的軌跡,可以輕松化去,這是胡老道教我后發制人的精髓。
可我畢竟年紀小,腿短手短外加個子不高,力氣也不大,沒兩下就吃不消了,被對方一個擒拿鎖喉給制住。
我以為自己丟人了,沒想到魚鷹犀利的眼眸精芒閃爍,撇下了三個字:“好苗子!”
他轉身就走,留下莫名其妙的我站在院里發愣,胡老道這才叫我過去,鄭重其事地對我說道:“徒弟,師父有件事必須去做,但可能有危險,你愿不愿意幫我?”
我當然是沒問題了,胡老道他們沒有多說,陰沉著臉又去了鎖龍臺。
他跟老者各自看完風水,兩下無話,胡老道指著地下,叫我耳朵貼上去繼續聽,良久,他問我:“有啥動靜?”
我覺得剛才自己絕對聽錯了,又把耳朵貼住地,豎耳靜心,漸漸地,底下有一種輕微的鎖鏈晃動聲,然后……
我又聽見那種熟悉的聲音,但這次不止有呼吸聲,還有咆哮聲。怎么說呢,我感覺地宮里頭到處都有呼吸聲,就好像有數個正在熟睡中的人在集體打呼嚕一樣,而那咆哮聲模糊得緊,聽不清楚,但鎖鏈碰撞產生的清脆聲響絕對不會有錯。
我把聽到的所有狀況告訴胡老道,唐裝老頭臉色便有些陰沉了起來:“這下面會是什么呢?”
胡老道緊抓著下巴,叮囑道:“不管有什么,都得小心為妙啊!”
“你安心吧,我們這次準備周全。”唐裝老頭又說道??珊系肋@時反駁:“我感覺還是不妥?!?
唐裝老頭終于在這時發作,他頗有怒意地質問道:“你一個山野道士,我是聞名的風水大家,咱們兩個誰的話有分量?”
此刻胡老道再不多說,我傻傻地看著他們,知道事情和鎖龍臺有關,但并沒有多想,因為也多想不起來,當時并不明白他們兩人間這模糊的對話是個啥意思。
不久之后,為這事胡老道還和唐裝老者大吵了一架,當晚還去我家找我爺喝酒,但中午那些事他一字未提,也不準我說,只是喝完了酒開玩笑說要借我用用,晚上跟他下趟山,時間定在后天晚上。
其實哪里是下山,就是到時候下墓。但我一個小孩子是不可能讓我也下去的,那我做什么呢?
胡老道囑咐得很清楚,從他們下墓開始算起,第二天夜間八點之后,我要在他們進墓的地方點上南斗燈陣,擺好買路錢、手持攝魂鈴在外坐鎮。
胡老道怕的是什么?他怕自己一行人進去后出不來。
傳說人但凡到了死期,或者說人活到坎上遇了險要遭橫死,城隍爺手下的勾魂陰司便會前來勾人魂魄,這道法里講“北斗主死,南斗主生”。
我在外頭擺下南斗燈陣,只要這火焰不滅,便有一絲生氣不滅,一旦他們到規定時間還不出來,我還能再幫他們拖延一陣,讓這陰司無從下手。
這事兒說起來有些離奇,但也間接說明此事的危險。
其實在我心里,至少十歲以前,胡老道是屬于那種啥都不怕的人,我本來以為這回的事也是小菜一碟,可沒想到被他們搞得真是玄而又玄。
第二天一早,他們果然收拾了東西,甚至我看見胡老道用上了許多珍藏道符,他們所帶的法器簡直多到嚇人,我目送他們離開,師父臨走前告訴我事情千萬不能泄露,更是要我一定要用心坐鎮,這事情關系到他們的性命。
他們一行人當天去了鎖龍臺就此下墓,我回家之后卻不知為何,總是心神不寧。
這天夜里我做了個夢,夢見上回考古隊失蹤的隊員老李、老孔在對我笑,他們還用幽幽的聲音在跟我說:“娃,咱們還會見面的。”
我愣是在朝天觀守了一天,到晚上八點胡老道都沒出現。我只得謹遵他囑咐,收拾好買路錢、紙元寶,拿上燈碗、清油,最后裝上那把攝魂鈴,穿著我師父的大號道袍去鎖龍臺。
大墓北側也不知是啥時候被他們挖了一個深洞,我就席地而坐,把東西一一擺好。
因為是小孩兒,總歸還是坐不住,我時而站起來去轉兩圈,可走著走著我聽見了腳步聲。
反正當時具體時間我忘了,但那種腳步聲我聽得很清楚,還夾雜有交談聲。
一個聲音響起,說道:“兄弟,咱們可得快著點兒,眼前這地方不好久待??!”
那另一個聲音頓時便附和道:“是啊,咱們趕快把這趟差事干了好回去跟老爺回話兒,這地底下可是大邪套著小邪,進去那叫一個死無葬身之地呀!”
聽到聲音我下意識朝那方向看了一眼,雖說這會兒我耳朵里能聽到這陣陣冥音,可這四面荒郊野地連個人影兒都沒有,卻又哪里來的說話聲呢?
此時,我立即便知道事情不妙,聽得見聲音看不見人,莫不是師父說的,那勾魂的陰司真的來了?
一想到這個,我心里立刻便忐忑了起來,畢竟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我還從未見過,這一晚上要是碰見了,若是再出個狀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