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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兒圓溜溜的眼睛一轉,也不管兩個大人在說些什么,咕嘟咕嘟地把湯一飲而盡,好像生怕慢一步就被人搶走了似的。
謝良鈺小聲念叨著“慈母多敗兒”,沒多久就被兩個人同心協力地推出了廚房。
“相公你快去讀書吧,”梅娘笑著地倚在門口,兩只大眼睛彎成了月牙,“昨日不是才說新拜了清竹坊的老先生作老師嗎?你先過去,到飯點兒了,我讓虎子去給你們送飯。”
小家伙就直接多了:“哥你就別在這兒添亂啦!”
謝良鈺:“??”
怎么著有了嫂子忘了哥,這就看不起人了是嗎?剛穿越來的時候是誰每天給你燒飯的?你換另一個現代人來能有你哥這荒野求生的本事試試?
梅娘好笑地抱住小孩兒的腦袋:“別那么說你哥。”
謝良鈺警告又炫耀地對謝虎點了點手指,聞到那高湯令人垂涎欲滴的味道愈發濃郁,應該是不會出什么差錯了,才算是放心地走了出去。
——他鼻子還是很靈的,這樣的味道,至少把那秘方的水平發揮出來八成,在這個時代賺點小錢,絕對盡夠了。
梅娘說的也是,昨日隔壁剛提出要拜師,又來了明寅鋮那么一檔子事兒,也是時候去探探自己那位新老師的底兒了。
隔壁那家小小的書店仍像往日般開著,葉家的院子要比隔壁謝家的大些,門面上做成了書坊,后面就是人休息的住家,謝良鈺來過幾次,都只是在前面逗留,還從來沒有被邀請到后面去過。
謝良鈺進了門,看見葉審言坐在窗邊,手里捧著一卷書,見他進來,禮貌地打了個招呼。
“葉兄。”
葉審言放下書笑道:“該叫師兄啦,或者也可以字相稱——我虛長你幾歲,祖父賜字守拙。謝師弟,可曾取字?”
謝良鈺剛想張口否認,心中卻忽然一動,猶豫著沒有出口。
這時候,葉老也從后堂走出來,手里也拿著幾冊書,他對謝良鈺微笑著點點頭,將那些書歸置到書架上。
這小小的清竹坊,所售書冊種類紛雜,而借閱區更是卷帙浩繁,新舊不一,想來,便可稱是葉老先生的書房了。
謝良鈺恭敬地鞠了一躬,拱手道:“老師。”
葉老笑笑,卻說:“老師且慢叫吧,老夫只是引導你讀些書,稱先生便是了。”
古代人極重師承,這親若父子的師徒關系,當然不能草率,謝良鈺心里也有所預期,便從善如流道:“是,先生。”
葉老先生點點頭,叫一個小伙計來看店,帶著謝良鈺和葉審言去了后堂。
后面果然別有洞天,院子的縱深不知是謝良鈺他們那個的多少倍,青竹掩映、梅蘭環繞,一間古樸的小屋正掩映在花叢之間,門上懸一塊文魁匾,里頭布置簡單干凈,正對面的墻上懸掛著“靜水流深”的紅木匾額,字體遒勁端整,顯是大家之風。
房中已有兩塊小案,葉審言自然地走到其中一塊后面坐下,謝良鈺便坐到另一塊后頭去,垂手恭謹地望向前方。
葉老首先問道:“方才正聽見守拙問你,可曾取字?”
這個時代的人通常弱冠取字,謝良鈺原身才十七歲,又出身貧寒,理論上應是不曾的,可出于對前世的一點點留念,他自己心中卻對這要跟隨一生的表字有些定量。
倒可假托那位子虛烏有的“隱士”之名。
謝良鈺腦子轉得很快,在走進來時便已經想好了說辭:“回先生,學生曾跟隨山中隱士學習時,那位老先生曾言‘山堂’二字,雖非正式賜予,也無師徒之名,但……”
葉老點頭道:“長者之言,理應承受——山上之明,堂下之陰,以所見知所不見*,你的這位先生,所寄甚遠吶。”
謝良鈺:“……”
他還真沒想那么多,可要這么一解釋,似乎也沒毛病。
謝良鈺既已有表字,葉老便沒在這件事上多說,他在自己的幾案后正襟危坐,語調不疾不徐:“你們兩個,基礎應該都不錯,守拙去年已過了院試,至于山堂——明年下場,如無意外,應也能得秀才功名。書本上的東西便不與你們細講了,死記硬背,過院試容易,可若到鄉試,卻是遠遠不夠的。”
“四書五經,重要的是要徹底了解其中精義,”葉老說道,“并且做到融匯貫通,使經義句章如使指掌,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這樣到了考場上做題破題的時候,才能不考官如何刁難,都圓融如意。”
葉審言舉了舉手:“可是先生,您既說師弟院試無礙,那之后正試,我們也不會再需做小題啊。”
他所說的“小題”,便是所謂“截搭題”。因為考試題目只能從四書五經里出,法律又沒有明文規定不許“剿襲”,于是,若是考官出到前人曾寫過的題目,而考生又正好背過,便只需將所背時文默下來即可——能作為程文的都是前代大家所作,還需擔心過不了關么?
但這樣顯然有悖取士原則。可四書五經就那么多字,隨著時間的流逝,想從中找出不與前人相似的題目越來越難,便有考官別出心裁,將兩個全然不同的句子各截一半,拆開了揉碎了,再搭在一體組成新的句子出題,這便是“截搭”。
到了后來,國家便也默認了這種做法,只是規定“正考必出大題,預考可出小題”——鄉試以上等級的考試便稱為正考,便不能再出截搭題了。
所以,正在準備鄉試的葉審言對祖父的話,感到十分不解。
作者有話要說:
*出自《呂氏春秋》:有道之士,貴以近求遠,以今知古,以所見知所不見。故審堂下之陰,而知日月之行,陰陽之變。
第37章
葉老瞪了孫子一眼:“你當習作八股,只要把四書五經背熟,再練練格式,便能寫出令考官耳目一新的文章了嗎?”
葉審言:“這……”
自然是不能的,自古以來在科舉一道上蹉跎擺手的多少讀書人,哪個不是皓首窮經,從蒙時便念誦經文,讀《大學》定規模,讀《論語》定根本,《孟子》以觀其發越,《中庸》以求古人之微妙處,除此之外再讀五經,這十幾年下來,別說四書五經上那數十萬字,便是加上前人注解,浩浩湯湯,只要打好基礎肯用心,也都早背得滾瓜爛熟了。
但背誦只不過是作好文章的第一步而已。經文盈于口齒,隨口引用自然如使唇舌,是作文之本,而熟解其經義,將圣人之道爛熟于胸、融于骨血,才能引其發源,開始談破題寫作。
道理是這個道理,可真要做到,卻不是件容易的事,比如說……謝良鈺現在,別看他坐在那里和葉審言一起聽課,似乎真的“基礎牢靠”的樣子,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便是連熟讀四書五經,都還遠遠沒有做到呢。
腦中的書庫雖然可以隨時翻閱,可到底不如自己用心記下的用著方便。
“老夫這里別的不敢說,但書是很多的,”葉老捋捋胡子,緩聲道,“正試之后確實不會再有截搭,但不論大題小題,要做到破題,其道理并無不同——若是真才實學,再偏難的截搭也不會難得住你,可若只是死讀書,便是一句‘鄉人飲酒,杖者出,斯出矣’,也思不及深意,作不出新意,更不可能讓考官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