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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為人,這些年了,你還不清楚?這也是吳娘娘的心愿,你切莫出什么差池,若是帶累了娘娘,我真的是百死也難贖其罪了。”
看她如此嚴肅的神情,說得又這般慎重,福兒連忙應下:“我心里有數,定不會給吳娘娘添亂子的。你也別想太多了,一切都會好的。”
“但愿罷。”紀喜兒苦笑了一聲,沒再多說什么。只這心里的忐忑與惶恐,越發甚了。
而這不安,當看到僅存的三個昔日同入掖庭,又同在內庫辦差的宮人,紀喜兒頹然地癱坐在繡凳上,半天沒有回過神來:“其余的人呢?”
紀喜兒艱難地開口,聲音干澀如輕刀刮竹,帶著幾不可見的顫抖。
“死了,都死了……觸犯了貴妃娘娘,全部杖責而死。”談及昔日的同伴,幾人臉上明顯帶著后怕,也叫紀喜兒的心往深處沉下去了,如置冰窖,再無半分暖意。
成化帝這幾日真真是酸甜苦辣,悲喜交加,矛盾復雜得很。先是找回了隱匿六年的皇兒,亦是他眼下唯一的子嗣,偏生乖巧聰慧又懂事,連延請的鴻學大儒亦是嘉贊不斷,叫他大感欣慰驕傲,連帶著對淑妃也多了幾分好感。
時不時,也往永壽宮坐坐,聊聊佑樘的童年,缺失了他這個父皇的童年。紀淑妃本就是聰穎之人,娓娓敘來,既不諂媚奉承,也不自怨自艾,叫他更是滿意。
這便是喜,人生之喜。
可心愛的萬貴妃,卻因他的認子,日日以淚洗面,哭鬧不停,叫他苦惱萬分,卻又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安慰。佑樘是他碩果僅存的一點血脈,是上蒼垂憐留給他的子嗣,叫他如何能舍?可看到最愛的女人這般悲苦,成化帝心里如何能不難受?只得夜夜摟著她,陪著她,只盼著她能再展笑顏。
當聽到永壽宮紀淑妃暴斃的消息,成化帝也只有哀嘆,揮揮手,喚來懷恩,吩咐他好生操辦后事,又親擬詔書,謚曰恭恪莊僖淑妃,務必叫她死后風光大葬,唯盼著她能入土為安。
福兒此刻方知,為何喜兒一直郁郁寡歡,總心事重重的模樣。也叫她這心里惶恐畏懼難安了,生怕一覺醒來,便看到萬貴妃派來人手要了自己的性命。不過三五日,整個人便消瘦了一圈,終是再忍耐不住,趁著夜色跑回了冷宮。
“吳娘娘,喜……喜兒她不是自愿的,是被逼的,被逼的……”
看到素來膽大的福兒居然如驚弓之鳥般,瑟瑟發抖地蜷著身子,訥敏心里亦說不出的滋味,沒想到喜兒竟去得這般急,這般快,叫人措手不及。沉默良久,輕嘆道:“為今之計,你尚有兩條路可選,一是找個由頭回安樂堂辦差,想來萬貴妃也不會為了一個你而興師動眾,二則去求太后,去仁壽宮辦差,以你跟喜兒的交情,想必太后也會應允的。”
“那……我還是回安樂堂吧。”福兒早已風聲鶴唳,只盼著離得越遠越好。
“回來也好,若有個什么事,也好有個照應。”訥敏猶豫了一下,又忍不住問,“你可能聯系上張敏?若是……叫他多往仁壽宮走動些,皇太子尚小,總需要找幾個得用的伴當。”
當福兒把口信帶給張敏時,張敏足足愣了大半盞茶的功夫,心里翻涌的驚濤駭浪,忍不住回頭看了眼內室,枕巾下壓著一塊金字,是他為自己備下的,從紀淑妃暴斃,他便惶惶不可終日,料想自己終究也會有這一天的,與其被萬貴妃處置,倒不若自行了斷,還能給自己留個干干凈凈的結局。
卻不想吳娘娘竟惦記著自己這個無根之人,替自己琢磨出另一條出路,忍不住朝著西向的冷宮跪下,重重地磕了個響頭,往仁壽宮而去。
仁壽宮里,周太后亦是頭疼得厲害:“太子昨夜可睡好了?”
“昨兒戌時一過,小人便服侍太子用了助眠的湯藥,安歇下來,只是……太子似是夢魘了,睡得并不踏實,昨兒一宿,便驚醒了六次。”
周太后擰著眉頭嘆了口氣:“還在喚‘娘’?”
那小太監頭垂得更低了:“起初是這般喚的,后來,小人仔細聽了,像是喚的‘娘娘’。”
周太后的眼神微微一閃,她見過紀淑妃,分明記得太子都是喊娘的,這娘娘又會是誰?心下疑惑著,擺手叫那小太監退下,又問跟前伺候的嬤嬤:“太子今兒幾時下學?”
“瞧著天色,應該在回來的路上了,太后可要差人去催催?”
周太后搖了搖頭,盤算著等佑樘回來好生詢問一番,卻聽得殿外宮人來報,說是門監張敏求見,正在殿外候著,更覺奇怪,這張敏是皇帝跟前伺候的,也算挺得用的一個,難不成是皇帝有什么事兒?
“宣他進來。”
張敏恭恭敬敬地弓著腰進殿,大禮參拜后,卻不敢起身,斟酌著言辭,一聽到這建議,便如抓住了救命稻草,叫他失了平日的沉穩和機警,等恍過神來,已在仁壽宮外了。此刻,更是不知該如何開口才好。
正猶豫著,卻聽殿外又報,倒是太子回來了,叫張敏也是精神一震,不是吳娘娘是否也跟太子提過?
“孫兒給皇祖母請安。”
周太后連忙將他喚到跟前,又叫人端上他喜歡的酥餅點心,佑樘乖巧地依偎在周太后身邊,這才指著殿中的張敏問:“皇祖母,他是……”
張敏連忙道:“小人張敏參見太子殿下。”
“張敏?你就是張敏?”佑樘擱下手里的糕點,看了他會,輕聲喃喃道,“我聽說過你。”猶記得娘娘跟自己提過,若非張敏,或許自己尚在襁褓便已喪了命,再看向張敏的眼神里自然而然多了幾分感激,又回頭問周太后,“他可是犯了錯?”
周太后如何看不出他的心思,昔日張敏的作為,她也有所耳聞,看到自己孫兒如此知恩重義,心里自是滿意的,擺手叫張敏起來:“既然太子開了口,哀家自不會違了太子的心意。張敏,你可愿伺候太子?皇帝那里,自有哀家去說,你無需顧忌。”
張敏連忙又跪下:“小人自當肝腦涂地,盡心盡力地伺候太子。”
只余下佑樘有些懵懂,又似有所悟地看了看張敏,又看了看周太后,也跟著跪下:“孫兒叩謝皇祖母的恩情。”
從周太后的居室離開,佑樘領著張敏回了自己的屋子,一進屋,便急急地問道:“可是娘娘讓你來伺候我的?”
張敏微垂著頭,恭謹地回道:“確實是吳娘娘差福兒姑娘找的小人。”心里卻對小主子的機敏和聰慧暗暗感嘆不已。
“娘娘,真的是娘娘……”佑樘的小臉上頓時有了神采,看得張敏更是心中酸澀,忍不住勸道:“太子殿下可要仔細著身子,只要殿下安好,吳娘娘也會安心的。”
小佑樘用力地點了下頭:“我不會叫娘娘失望的。”忽的,又耷拉下了小臉,小心翼翼地又問,“我能去看看娘娘嗎?咱們悄悄地去,可好?”
“我的小主子,眼下可不能去哪,要是叫……旁人知道了,會治罪吳娘娘的。”張敏頓時被他嚇出了冷汗,不停地說著此間的危險種種,極力想打消朱佑樘的這個念頭。朱佑樘大概也知道是自己太勉強了,只吶吶地道:“那我先不去了就是。”
張敏結結實實松了口氣:“殿下英明。”又小心地夸贊了幾句,見他仍有些懨懨的,張敏也是無力極了,可真的去找吳娘娘,他更是萬萬不敢的,只得小心地問,“時辰不早了,殿下該用膳了。”見他低低應了一聲,連忙躬身退出屋子,還未來得及去取來晚膳,便被周太后差人又傳了回去。
“吳氏?”周太后呆怔了片刻,廢后吳氏?腦中不自覺想到那個知書達理卻蒙冤廢黜的少女來,若有所思地又問,“那太子念叨的娘娘,也是她?”
☆、第49章 訥敏回宮
張敏退下后,周太后兀自在那感慨嘆息,說不出的復雜滋味。訥敏被廢,前因后果,周太后自是清楚,甚至,因昔日與錢皇后爭鋒,在此間推波助瀾了一把,當忽然再聽到她的消息,更是思緒萬千。
她原就詫異,紀淑妃竟將太子教導得這般出色,雖蟄居安樂堂,可一應開蒙學識盡數不曾落下,連舉止氣度亦是極好的。可若是吳氏,倒有些說得通了。
張敏的話言猶在耳,若無吳氏照拂,怕是佑樘也……
如此一來,吳氏對大明自是有功,可萬氏……周太后微微瞇了眼,萬氏的跋扈,她亦是有感,王皇后無能,任由萬氏把持著內宮,弄得烏煙罩氣的,若是有吳氏在,或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