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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念先被人綁走,口中大聲喊著冤枉,像是故意要鬧大動靜似的。
然他極力掙扎也改變不了這短短片刻的風云,平樂宮的人很快就被宮正司全部羈押走了。
原先寂靜優雅的宮所,變成了一片荒蕪的囚籠。
杜充容這才指揮人開始搜宮,眾人翻箱倒柜的徹查,尹昭容因無防備,很快便有人從她寢殿的妝奩里,搜出了一大包上好的藏紅花。
陳則安一看就認了出來,“此物活血,卻也養顏,女子偶用無妨,但若量重多食,癸水之期,便會血多氣虧,損益身體,修儀之癥,定與此有關。”
雖拿了物證,但平樂宮內,卻無人知曉這藏紅花的來處與用途,侍奉茶水的宮人說,招待林修儀的花茶都是何念先烹制,他們并不知曉。何念先受了重刑,依舊閉口不肯招罪,說花茶用了玫瑰、薔薇、荷葉,并未加過紅花,藏紅花是尹昭容養顏之物,從未下給過林修儀。
此事拖延了幾日,何念先命懸一線,幾番刑具用上,他也不曾認過口供。饒是宮正司老練狠辣,遇上這樣嘴緊的忠奴,頗有些無計可施的苦手。
因這人關系到最重要的口供,若貿然弄死了,沒了實證,反倒要麻煩。
轉眼到了八月,暑熱都淡了一些,尹昭容的事竟仍沒有個定論。
拿不到口供,便不能定尹昭容的罪。正如尹昭容所言,她畢竟是九嬪之位的宮妃,其父還是朝中重臣。那日何念先被押走時鬧出來的動靜,已令六宮矚目,如今將她無罪無名地繼續關鎖著,總歸不是道理。
杜充容為此有些焦慮,因她知道,謝小盈臨近產期,斷不該再拿這事擾她。
可既沒法定罪,若就此放了尹氏,又讓人有些不甘。杜充容左右為難,還是來了頤芳宮,求謝小盈拿主意。
謝小盈心情倒是很輕松,“能查到物證已不錯了,口供若實在拿不到,就先算了。你將東西呈去給林修儀過目一番,叫她知道內情,免得日后再犯糊涂,帶著璟郎羊入虎口。至于如何處置尹昭容,本來也不是你我能定的。待到晚上,我同陛下商議了再說吧。”
因謝小盈從始至終都沒存過要讓尹昭容非死不可的想法,她只是想制止這一番陰私的算計,扼殺尹氏的謀劃,如今俱已達成。
林修儀雖到底還是經歷了一番苦痛,但萬幸救了回來。璟郎更是自始至終沒受到什么傷害,有乳母精心服侍和皇帝這幾日的關照,璟郎依舊是個無憂無慮的頑童,享受著人生最快活恣意的童年時光。
縱尹氏有什么算計,時至今日,已稱得上是一敗涂地。
她想要的無非是當個皇后,可走到這一步,料尹尚書再位高權重,宗朔也不會將后宮交到這樣的女子手中。
既這樣,給不給尹氏定罪,實在顯得沒那么重要了。
她就是坐在昭容的位置上,享受著一份虛無的尊榮,羽翼盡剪,還能成什么氣候?
當晚,謝小盈把情況同皇帝大致說了說,最后道:“想來尹昭容就是為了不被出賣,才只讓何念先一個人經手此事。他打死不認,確實沒法定昭容的罪。何況,即便那茶里真用了紅花,尹昭容自己也喝了,被追起罪來,都推到何念先身上也未嘗不可,她總是能全身而退的。依我看,不如這事就到此為止,再禁足昭容一段時日,平樂宮侍候的人換上咱們信重的,以后盯著點她,別再生事就是了。”
宗朔卻緊蹙眉頭,不肯就此放過,“這般蛇蝎心腸的女子,豈能輕易姑息?雖無實證,但已有惡果,朕焉能容她?”
“可畢竟沒有證據,陛下要怎么罰她?”謝小盈試探著問,“陛下不是很重用尹尚書?尹尚書膝下只有一女,若罰了,陛下同尹尚書如何相處呢?”
宗朔不悅道:“這紅花非宮中物,定是尹氏家里從宮外設法夾帶進來的,尹尚書知情不報、縱容女兒,已是重罪。朕饒他全家一命已算恩德,日后豈能再重用他家?盈盈,你須明白,這朝堂是朕來坐,不是臣子來坐。即便是世家,若敢欺君罔上,朕亦不能容。”
謝小盈眉心無端一跳,生出了三分惴惴。
不是為她自己,而是想起了楊淑妃。
宗朔沒留意,深思片刻,漠然開口:“朕已給尹氏留過機會,若她本分,是能在宮里榮華一世的。只她自己心思歹毒,手腕狠辣,貪心不足。朕明日會讓常路帶人,將尹氏羈送離宮了此余生,你對外稱她重病即可。朕會留她名位,這是朕給她家里最后的一點體面。”
第143章 二胎落地  謝小盈無意識地流淚,濕潤順……
何念先死了。
皇帝既定下了尹昭容的去處, 這為了口供而留下一條命的內宦便徹底失去了意義。宮正司的人來給他這人求下場,謝小盈已知道這人受過重刑,活不成了, 于是輕描淡寫地說:“給他一個痛快, 叫他體面地去吧。”
謝小盈倒不是不憐惜人命,只這深宮里, 并非每一個人,都將旁人的命視作生命。
宗朔的思路十分貼近真相,他與謝小盈分析過尹昭容到底是何謀劃。一半是為了給謝小盈解惑,另一半, 宗朔也是為了教謝小盈,看清這宮內外的人心算計。
尹氏一家未必是看中了后位,興許只是覺得昔年拖累了這唯一的女兒,因此甘愿鋌而走險。至于尹氏, 則是野心過重, 為著登上后位,不惜做出連仁安皇后當年都不敢做的事, 去母留子,爭奪皇嗣。
謝小盈心有余悸, 只慶幸無憂是個女孩。當年仁安皇后縱然以此為刃,刺過她,但謝小盈也知道, 搶個女兒, 對皇后而言沒任何的意義。
她們在意的,恰恰是她最不在意的。
尹昭容與林修儀相識亦是十余載,縱然做不成真朋友,總該算個舊相識。她對林修儀都能下這般狠手, 謝小盈不敢想,若她當真有個兒子,憑她的家世出身,在尹昭容眼里,會不會是一個比林修儀還容易捏死的螻蟻。
作為尹昭容的幫兇,何念先赴死,就算是替他的主人,受了懲罰。
據陳則安說,林修儀經此一遭,雖救回了命,身子確實徹底損毀了。來日便是復寵,也不可能再有孕。女身脆弱,恐她來日再有癸水,必將腹痛難忍,長此以往,更會折損壽福。
謝小盈與杜充容都已盡力,縱唏噓,也無愧。她讓人送了些補品給林修儀,命杜充容多關照,旁的,謝小盈也做不了更多了。
何念先是一杯鴆酒送走的,這在宮正司的罪奴中,算是一個很體面的死法了。奚官局派人拿席子卷了他,本想丟去亂葬崗。待抬出宮,尹家卻來人接走了。道是昭容知他盡忠,命家人安葬了。
聽說,這是尹昭容被送往離宮前,最后求常路往家里傳的一句話。
趙良翰把這消息偷偷賣給了謝小盈,謝小盈聽了只一笑,壓根無所謂。
一個死人誰來安葬,她有什么可在意的?
常路肯賣尹昭容的面子,只能說明宗朔曾經待尹昭容,確實是正經上心過的。
只是在正經,也已是曾經。
謝小盈懶得去追究從前,追究得多了,除了給自己添堵,還能有什么好處?
別問來處,但看遠方。
九月初,平樂宮的大門正式被皇帝下旨鎖了,他嫌那地方晦氣。原本住在平樂宮的孫美人、周寶林、衛御女則遷去攬月宮,隨杜充容住。與此同時,朝中本深得重用的尹尚書因病辭官,皇帝未加挽留。
這樣一番動蕩,任內宮再怎么遮掩,外朝也人人都猜得出來,定是尹昭容犯了重事,否則不至于牽連到外頭去。
人們隱隱傳,尹昭容是與謝昭儀起了齟齬,才落得這樣的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