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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昭儀既得寵,又掌權,而今是個狠厲手腕的女子,十分不易開罪。
謠言甚囂塵上。
但卻有人,不怎么信邪。
“一個商賈出身的女子,仗著沒有皇后才敢作妖。待陛下來年松口要選繼后,她便知道收斂了。”
可惜,在禮部敢于奏請立后之前,九月七日,謝小盈于頤芳宮內發動了。
她又是半夜里鬧出的動靜,被宗朔直接打橫抱去產房。
連宗朔都有了經驗,知道不必在門口傻等著了。將人送進去,宗朔都沒著急出來,還坐在里頭陪謝小盈說了幾句話,哄她吃了點東西,看她又要再睡一會,宗朔這才離開。
這次是生產過的蓮月領著眾人侍候,謝小盈自己也有了底,不太慌。
她唯獨擔心的是無憂,怕無憂聽見動靜害怕,便囑咐荷光與乳母,讓宗朔等天亮了,直接帶著無憂到前頭去,生完了再回來。
送走無憂,宗朔沒意見,但要他走,宗朔就不樂意了。
宗朔想了想,讓人把無憂送去了楊淑妃的玉瑤宮去,自己依舊門神似的堵在產房門口聽動靜。
謝小盈這次產程要漫長一些,哭喊得比上回也更厲害。
鈍刀子在宗朔心口反反復復地磨,里頭的人喊疼,宗朔在外面,跟著也覺得疼似的,手扒在窗楹想往里看,常路怎么勸都勸不住。
趙良翰直接看熱鬧似的往旁邊一站,心里嫌常路多余礙事。
這常少監有眼無珠到一定境界了,也不想想里頭是誰生孩子。
陛下擎等著謝昭儀這一胎能落地得個兒子呢,有了兒子,后頭多少安排都能變得名正言順。這樣的節骨眼上,常路要勸皇帝走?可能嗎?
一個里頭,一個外頭,就這樣生生從破曉捱到天光大亮。
終于,產房里響起洪亮的嬰兒啼哭,里頭聲音喧鬧,眾人歡欣鼓舞,隔了約莫半刻鐘,產婆抱著孩子出來,“恭喜陛下,是位皇子!”
宗朔遽然松一口氣,臉上不知覺迸發出笑意。
果然,好事多磨,他與盈盈,這一世都是命定的緣法。
“好,賞。”不知是不是盼得久了,宗朔反倒沒有剛得到無憂那股子興奮勁了,他掃了一眼產婆懷里哭得皺皺巴巴的小嬰孩,抬起腳,直接往產房里去了。
他滿腦子都在想,謝小盈頭胎生得都比這一胎順利,定是因近日被宮內瑣事累著了身子,沒了氣力。那她會不會痛得太厲害,此刻正怨他呢?
宗朔往產房里頭走,左右都是婢子仆婦要攔他。只宗朔沒看見似的,把人挨個扒拉開,直奔謝小盈床頭。
謝小盈的臉濕漉漉的,不知是淚是汗,仰著頭,閉著眼,還沒從生產的劇痛中緩過勁來。
有人在給她擦身體,還有人在幫著收拾床褥的狼藉。
她能聽到孩子的哭聲,早選好的乳母們圍著伺候。
謝小盈感覺身體輕飄飄的,像在半空里浮游,有一種無處落腳的眩暈感。她顧不上去管孩子,只茫然地想,怎不能落地呢?
然后,一雙溫熱的大掌先覆在了她的手背,接著又伸過來,開始給她擦拭額汗。
謝小盈有些吃力地扭過頭,往旁邊看了一眼。
宗朔不知什么時候進來的,宮人們捂著嘴,有些驚駭地退在一邊。
因謝小盈眼下的模樣實在稱得上狼狽,一個宮妃,不該以這樣的面孔示君的。
她們沒攔住,既對不起皇帝,更對不起昭儀。
謝小盈卻沒管那么多,只在宗朔擦汗的掌心里蹭了一下,低聲嘟噥:“好痛啊……宗朔,比我中毒的時候,還要痛……”
她糊涂的時候才會念皇帝的名字,因為糊涂,所以敢把那些身份、安全、尊卑、時代的東西,拋諸腦后,去做一個自由放縱的靈魂。
宗朔湊過去,額頭抵上她,“盈盈,朕對不住你。是朕有貪念,才害你這樣苦。”
“你想要兒子,是不是?”謝小盈嘴角揚起一點點笑,但那笑意,并非愉悅,而是嘲弄,“你不說,我也看得出來,憋了那么久,終于知道結果了吧?是你想要的嗎?”
他那些不切實際的期盼,總要有一處承載。
不必宗朔自己說,頤芳宮里,人人都或委婉或直接地向她表達過,唯有這一胎是個皇子,皇帝與她的情分,才能從寵,落到實處,成為愛。
真可笑,明明這個男人自己都說了心悅,卻要等一個兒子,才能讓心悅人成為妻子。
謝小盈痛到極致的時候一直在想這個問題,若她生的是個女兒,宗朔會怎么辦?
這樣的痛楚,逼她再一次受一次,直到有兒子為止?可若那樣,即便有愛意,也要徹底消磨了。
或者他會放棄他的那些期許嗎?
選一個地位匹配的名門閨秀來做皇后,然后將她放在寵妃的位置上,直到他們情感稀薄?
想到這些,謝小盈恨不得能讓自己的孕期再長一點,不去面對結果,便不必面對世俗的答案。
宗朔聽謝小盈這樣問才意識到,她自己恐還沒見過孩子,甚至都不知男女,皇嗣就被人抱出來,先與他相見了。
這些細節,是原先宗朔根本不會想,也不會在意的。
淑妃的孩子,是先抱給他看的嗎?他已不記得了。林氏生產時,他則根本不在。
宗朔只記得無憂落地時,確實是先讓他看的孩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