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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點頭,看我一眼,大約是對著我外公,他竟然笑得很大方,說:“我不在這妨礙你們爺孫女說話了,我先走一步,你們慢慢談。”
說完他就離開了。我看著他走到門口,開門,出門,直到門關上我才回過頭。一轉過臉來,卻發現我外公正在看著我。
我愣了一下,說:“外公,干嘛這樣看著我?”
我外公就嘆了口氣,說:“你自己想一想,外公干嘛要這樣看著你?”
我想了一下,我覺得我外公不可能從我剛才的動作里看出我喜歡徐橫舟,換了別的人,比方說王老師從這個屋子里走出去,我也會這樣目送他的。
于是我說:“外公,你別讓我猜謎了,你知道我腦子不好。”
我外公就有三秒鐘沒說話,過了一下,他才說:“我給你介紹的相親對象,你為什么不去見見人家?”
我這才明白過來,這件事早就被我忘到腦袋后頭去了,我哈哈笑了兩聲,說:“外公對不起啊,讓你白操心了,你別聽我媽的,我才二十四,還小得很呢,用不著這么著急。”
我外公的表情卻顯得很嚴肅,“你不想知道外公給你介紹的是誰么?”
“我知道啊。”我說,“肯定是你的弟子或是弟子的弟子,要不就是別的老師的那個弟子,外公你只認得這些人。”
“你這孩子……唉。”我外公重重嘆了口氣。
他的樣子看起來很失望,雖然我覺得他老人家反應大了點,但看他一臉替我遺憾又痛心的摸樣,我不免也有點好奇。
“外公,你給我介紹的到底是誰?”
“你現在也想知道了?”
“是啊,你一臉這么沉痛的表情,這個人是我認識的嗎?”我外公的弟子我大都認識。
“是你認識的。”
我想我果然沒猜錯。“是誰?”我滿不在乎地問著,要是知道了是誰,我以后就離那個人遠點。
“你剛剛才見過他。”
我外公卻丟了這么一句。我腦子里反應了幾秒,卻好像怎么也反應不過來。我覺得我可能遇到了平常我們所說的大腦死機。死機了只能重啟,我覺得我重啟了很多次,但我腦子里的程序還是亂的。什么是剛剛,什么是剛剛才見過,什么是他。
“外公你說的到底是誰?”最后我問了一句。
我外公還是嘆氣,“你這孩子,你不是已經知道了么?”
我呆了很長時間還是不能相信,我試圖推翻這個結論,我說:“外公你說的不是徐橫舟吧?”
我外公卻不遺余力地打擊我,“不是他,還是誰?你剛剛見過的只有他。”
如果這時候我是處在一個武俠的世界里,我相信此刻的自己肯定是經脈倒轉,氣血上涌,嗓子眼一甜,“噗”地一聲,一口鮮血噴了出去。
但我不在那個虛擬的世界里,于是我憋到胸口都疼了。曾經這么近嗎?我問我自己。就好像我一直在等車,等到了天荒地老,我都不抱著奢望,沒想到那輛車卻突然來了,可我卻在這個時候打了個盹,于是那輛車就消失了。
我繼續在我的武俠世界里吐著血,聽見我外公在說:“我知道你喜歡他。你突然要學考古,你向我打聽你林爺爺和潘奶奶的事情,你還向潘奶奶打聽他的生日,那時候他寄來一箱櫻桃,你聽說里面有張紙條,你到處找,那張紙條被你外婆隨手扔在了茶幾上,后來不知道夾在了那張報紙里,你在我那里翻了一兩個小時,連垃圾桶都找遍了。你以為外公什么都不知道嗎?”
我抬頭看向外公,聽見他說:“我只是想成全你,你這個傻孩子。”
☆、第十六章
聽完我外公的話,有一瞬間我忽然心里一酸,又很想上前抱住我外公。
怎么能這樣呢,你這個老人家。小孩子有點自己的秘密,你能不能不要用你那么老辣的人生經驗看穿了她。就算看穿了,你老人家都沉默了這么多年了,就不能一直沉默下去么。而且你外孫女并不是離了徐橫舟不能活啊,我活得很好。徐橫舟就像一副遙遠的照片,我只是經常抬頭看他一眼,我沒想把他變成活的啊。除了這兩天。
這兩天是很不好,一個活著的徐橫舟天天在我面前晃來晃去,我已經滿腦子都是他了。我感覺自己的腦袋就像個盆栽,以前盆栽里只有一捧土,土里埋著一粒小小的種子,我把這粒種子藏著,它也妨礙不到我的生活。但這兩天,我的盆栽里突然下了一場瓢潑大雨,于是那粒種子突然發芽了,而且像不能遏制似的,瞬間就開枝散葉長滿了一花盆。
在這樣的時候,外公你還來撩撥我。你想讓我烈焰焚身,吐血吐到死么?
作為有愛也不會輕易表達的深沉一族,最后我沒有上前去擁抱我外公,我只是問他。
“外公,徐橫舟知不知道我?”
“知道。”
答案并不意外,徐橫舟都說了外公讓他照顧我,我只是怕我外公搞錯了我的意思。“外公,我的意思是,徐橫舟知不知道和他相親的人是我?”這才是關鍵。
外公一點都沒讓我失望,他回答我:“他當然知道是你,你當外公是那種亂來的人么?給別人介紹相親對象,怎么能不告訴和他相親的人是誰。外公給徐橫舟說得很清楚,不光給他說清楚了,我還給你林爺爺說了,你林爺爺點頭答應了之后,我才對他說的。你外公一輩子嚴謹,你以為我會給你亂點鴛鴦譜么?”
我腦子里霎時亂成了一鍋粥,這時候我已經不吐血了,在吐肝了。
忽然我就明白了,為什么我會覺得徐橫舟的聲音有點耳熟,不是八年前的記憶,而是最近才剛剛聽過,那是因為他就是那個相親男。那時候我給他說了些什么。我努力回憶著。好像我告訴他我有男朋友了,但是我媽不同意,我請他諒解。后來,后來……后來我給他沖了兩百塊錢的話費。
我擦!難道從看見我的第一眼起,他就知道我是誰么?
我忽然又想起那天的雨夜里,他找到了那個被我甩出去的手電筒之后,他對我說了那句“沒用了”,然后就一直站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那時候我趁著黑暗肆無忌憚地看著他,然后在黑暗中聽見他說:“左晨,你是叫左晨嗎?”
那時候他的聲音聽起來是那么的無奈,但在此刻,這句話卻仿佛成了一聲嘆息。
“左晨,你是叫左晨嗎?”
可我聽不懂他話里的意思。原來他早就知道我是那個給他沖了話費的人。
直到這時,我才覺得自己仿佛錯過了什么。
“外公。”
我聽到自己的聲線有點微微的變音。
外公看著我,隔了良久才嘆了口氣,“你要是愿意,外公再幫你說一次,反正上次我也拜托他照顧你了,為了你,外公不在乎再多拜托他一次。豁出我這張老臉不要,你們兩個還是可以試著接觸一下的。你要是想,外公就幫你說。”
我眼前似乎出現了一個美麗的泡泡,我所有的夢想都在這個泡泡里,但我還沒被這個美麗的憧憬沖昏頭腦。有時候做我媽的女兒,是一種幸福,也是一種悲哀。她教會我鎮定,也教會我不會有無條件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