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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在荒山野嶺,容鶯看著自己視如親姐的人在面前磕頭哭泣,心中如同被一根根絲線緊縛,細線收緊, 勒進血肉,疼得她說不出話,手卻先一步去扶住了聆春。
“夠了。”
真的就沒有懷疑過嗎?
容鶯曾在心中反復問過自己,可她還是選擇不去懷疑聆春,她一直以為二人之間早已不是主仆之情,并非能輕易背叛割舍,畢竟一路上聆春對她的關切愛護是真,因她身體不適擔憂到流淚也是真。世上人都可以懷疑,唯獨聆春不同,如果連聆春都背叛,她還剩下什么?
容鶯長到這么大,從來沒有離開過聆春太久,她小時候做噩夢,醒來了總是下意識去喊聆春姐姐,然后再哭著撞進她懷里。
聞人湙的魚符怎么可能被輕易偷來,聆春又為何堅持與她朝北走,連她都忍不住動搖的時候,為何一個家鄉在嶺南的人,竟一絲怨言也沒有的跟著她。
她當然有懷疑過,但聆春在她心中的地位非比尋常,是她自己不愿意相信,下意識為聆春找了各樣的理由,不用她解釋,便自己說服了自己。
容鶯被捆著身子,依然擋在衣衫被撕破的聆春面前。她記得從前出了事,總是聆春把她護在身后,如今反過來,卻是在這樣的場景下。
“我跟你們走,也不會反抗,她一個侍女已經沒用了,將她放了吧。”容鶯嗓音滯澀,眼眶微微發熱。“還有她的親人,你們也要放了。”
“親人?”為首的深衣男子風涼地笑出聲,目光落到聆春身上。
聆春心中一緊,啞聲道:“你們說好不會食言!”
他笑笑,搖頭道:“明公自然不會欺騙你一介小奴,我們漢人多少也是講誠信的,可胡人就不一定了。”
接下來的每一個字,都如同利箭插入聆春的心臟。
“你的家人被關押在相州的俘虜營中,只是幾月前聞人湙的兵馬攻打相州,那里的突厥兵早該斷糧了,兵中無糧可食,他們可舍不得宰殺戰馬。”
胡兵在騎射上最占優勢,如何舍得殺掉戰馬。糧草充足的時候,俘虜與軍妓還有命活著,倘若無糧可食,軍營中地位最低下的人會被最先端上餐桌。
他沒有點明,但容鶯和聆春都聽懂了他的意思。
聆春的親人多半是被被拆骨剝皮,活生生當做牛羊給煮著吃了。
容鶯反應過來,就聽身后一聲嘶啞絕望的悲鳴,聆春伏在地上尖叫痛哭,十指在砂礫上磨出了鮮血來。整個山谷中都是悲戚到讓人喘不過氣的哀嚎聲,她仿佛如瀕死的水鳥般顫抖,一聲又一聲的哭,連身子都直不起來。
容鶯心中酸澀,不知道還能說什么。這一切都無比的荒誕,當真是世事無常,上天仿佛有意戲弄她們。在鮮血淋漓的生死面前,背叛和怨恨都顯得那么輕飄飄的。
幾人聽著聆春聒噪刺耳的哭喊聲,心中愈發不耐,為首之人便微笑道:“既然公主都不計較,看在她替我們效力這么久的份上,便不動她了。如此,公主隨我們走吧。”
聆春已經被打擊到徹底崩潰,整個人都呈癲狂狀,聽到要帶走容鶯,突然撲上前要將拉扯容鶯的人推開,反被人一掌揮去狠狠摔倒在地,而后再次爬起抱住容鶯,又被再次打翻。容鶯喝止,她仍舊不聽,如此反復了幾次,被打倒徹底爬不起來,這個過程更像是一種自虐式的贖罪。
容鶯看不下去一地的血,厲聲道:“夠了!你我情誼已盡,到此為止,我的安危不需要你管。”
她此刻一點怨氣也生不出來了,甚至是有些麻木。一切都事與愿違,連最初的人都留不住。
那胡人拽著容鶯就要將她丟上馬,忽然間山谷有了些動靜,他動作一滯,朝容鶯來時的路看去,然而很快,身后的退路同樣也響起了一陣急速靠近的馬蹄聲。
馬蹄聲如同疾風驟雨,在山谷中引起一陣轟鳴。
不等容鶯看清來人,耳邊忽然響起破風之音,而后是撲哧一聲,利箭穿刺骨肉,腥熱的血噴濺在了她的后頸處。
方才桎梏住她的高大突厥人就如同一座大山般倒了下去,激起一地揚塵。
山谷間兩方夾擊,約莫兩百多人的兵馬,將這三十人出頭的叛軍攔在了此處。
容鶯抬眼看去,輕易在其中找到了梁歇的臉,梁歇也朝她微微頷首,目光中帶著安撫的意味。
“你就是涇州的太守?”深衣男子的笑容突然就僵在了臉上,手指緊握成拳,頗為怨毒地瞥了眼容鶯。“你早知道。”
容鶯癱坐在地,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譏諷道:“我雖是蠢貨,你也聰明不到哪兒去,誰早死還未必。”
他惱羞成怒,就要過去將容鶯挾持,又是一箭飛至他腳下,讓他再不敢向前半步。
幾個兵士箭術極好,梁歇坐在馬上,涼涼地開口:“愿降者可留活口,再碰她一下,就地誅殺。”
隨行的叛軍多為漢人,前路夾擊之下自知無處可逃,迫于無奈便降了。
為首之人能屈能伸,關鍵時刻竟說起了好話,言下之意都是要投靠梁歇,日后在他麾下出謀劃策。梁歇是文臣,最看不慣著這套做派,但礙于此人還有用處,便留下了他的性命。
梁歇先行下馬,脫下外袍蓋在了聆春身上,接著才讓人去處理叛軍。
容鶯心有余悸,沉默地坐在地上等著人過來給她松綁。梁歇查探了聆春的傷勢后,走到容鶯身后給她解開繩索,說道:“她暈過去了。”
容鶯心中五味雜陳,欲言又止。
梁歇解釋道:“他們在三里外有約莫百人的援兵,我們來時被絆住了手腳,這才遲了一步。如今叛軍已被降伏,等回城以后才能詳細問清一切……”
容鶯臉色不好,垂下眼,向他道了聲謝。
“不必謝我,你引出他們,也是替附近的州縣除去了隱患,我身為涇州太守,該謝謝你才對。”梁歇替容鶯解開繩子,才發現她手腕已經被麻繩勒出了血痕。
容鶯也是解開繩子后才注意到手上的傷,望著那一圈血點,竟有片刻失神,感慨道:“我以往在宮里,就是磕到腦袋都要擠出幾滴眼淚。”
如今遭遇這么多,她才發現原來一點點擦傷,從前覺得要緊,現在看來不過一粒灰塵般無關緊要。
梁歇看了眼聆春,問她:“你想如何處置她?”
容鶯搖搖頭,說道:“讓她養好傷留在涇州,日后不必跟著我了,也沒什么好處置的,如果沒有她,我可能早就死在宮里了。”
生了這樣的事,從此她們心里就插著一根刺,就算刺□□,傷口也在,與其日日面對日日愧疚,還不如彼此放過。
梁歇也認同她的意見,點了點頭,吩咐人將聆春抱上馬,帶上俘虜一同返回涇州。
回去以后,容鶯萬分嫌惡地洗凈身上的人血,換了身清爽的衣衫,梁娘子在她身邊,語氣半是埋怨半是心疼。“就說不該讓鶯娘離開,早晨才走,晚上回來就一身傷,這世道怎么能讓兩個女兒家去涼州,屆時還有命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