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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歇解釋道:“阿姐,這也是無奈之舉。”
“無奈什么呀!就算硬要走,派幾個身高體壯的人貼身護送不成嗎?”
容鶯也跟著解釋:“要是讓人貼身護送,難免會打草驚蛇,引出他們會有些麻煩……”
梁娘子哪管麻煩不麻煩,只心疼容鶯一個小姑娘肯定受了驚嚇,又可憐了幾句聆春,便去后廚要做個湯給她們壓驚。
容鶯和梁歇對視上,心照不宣地嘆了口氣。
早些日子她就察覺出聆春不對,梁歇同樣猜疑聆春手上那塊魚符的來處。加上近日聆春急著要走,她心早已生了疑心,卻遲遲不愿意將此事戳穿,便暗地里和梁歇說了此事,讓他派出一小隊人暗中護著她。一旦遇到不測,他們先拖延時間,再讓人回城叫兵,好將聆春背后的人引出來一網打盡。
若無事發生,這一小隊人便會跟著她,一路護送她去幽州。
容鶯當然是盼著無事發生,她不愿意相信聆春會背叛,極盡所能地暗示過聆春,希望她顧念著彼此的情分。
聆春醒了以后滴水不進,躺在榻上默不作聲地流淚,下人看不過去,便請容鶯去看看。
容鶯走到床榻邊,聆春才終于有了一絲觸動,啟唇問她:“公主為何還要幫我?”
容鶯看到她臉上的傷痕,在她身邊坐下,緩緩道:“我幫你并非是不怨你的背叛,只是不忍看你被人如此踐踏,換做是任何一個女子受到欺凌,我都會義無反顧去幫她。”
容鶯的聲音輕柔而緩和,如同曾經坐在房頂看星星時和她小聲說心事一般。
“你為了家人背叛我也是無可厚非,畢竟要說起孰輕孰重,我當然不能與他們比。”
聆春臉色蒼白,目光中透著一種近乎麻木的情緒。“公主想如何處置奴婢?”
“梁娘子說你手腳伶俐,會替你尋一份不錯的活計,先涇州安置下來。亂世中能活下來已經不易,往后我不會留你在身邊,你想要再去侍奉旁人,我也不會干預。”
聆春聽得出來,容鶯貌似疏離,卻已經替她想好了退路,已經是仁至義盡,可越是如此,她心中更加如烈火焚燒一般。行差步錯,終身悔恨,終身不得解脫。
她一閉眼,腦海中就是被投入鍋中燉煮的父母親人,是容鶯失望至極的眼神。
夜深了梁歇才處理完公事,白日里捉來的叛軍還要詳細審問,他認為此事因容鶯而起,審問的時候容鶯也該有知情的權利。他睡得很晚,然而翌日一早就被侍從吵醒了,忙催著他起來看看。
梁歇匆忙穿戴整齊,去了容鶯的院子。
容鶯顯然也是被匆忙中吵醒,一頭墨發還披散著,身上隨意罩著一件寬大的袍子,涼風吹過的時候,將袖袍灌得高高鼓起,她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就像一座孤寂的石像。
府中僅有的幾個婢女都別過臉,不敢看地上膚色透著青白的死人。
梁歇走近的時候,能聽到有婢女竊竊私語的聲音。“怎么就想不開呢……”
“說是吊死的,以后這屋子可不敢住人……”
聆春沒了聲息,半張著嘴,一副哭似的的表情,就這么永久地留在了她的臉上。
“公主……”梁歇面對這樣的局面,忽然間也詞窮了起來。
第63章 擦肩&
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
聆春下葬當日下了雨, 涇州沒有她的親人,喪事也辦得十分簡單。
容鶯撐著一柄青竹傘,站在新砌的墳頭前很久, 衣衫被飄進去的涼雨打濕了大半。濕潤的鬢發貼在頰邊, 水珠順著蒼白的面頰一直流到下頜。
天色灰暗,她一身素衣站在荒地, 仿佛是野地里開出的花, 即將要被這風雨給摧折打倒。
容鶯上一次有這樣的感受, 還是趙姬死在她的面前。只不過當時她年紀太小, 不如現在痛楚深刻。
親人逝世, 對她而言略顯模糊的一個概念突然就清晰了起來, 可又不僅僅如此。聆春幾乎是代表了她的一段時光,從此聆春一走, 唯一一個見證過她漫長成長的人也離開了。
如今的一切,都和她從前的期望背道而馳。
回到太守府后容鶯受了涼, 離開涇州的事便暫時耽擱了下來。
病去如抽絲,容鶯好得很慢, 喝藥也艱難, 夜里驚夢醒來, 下意識開口叫聆春,無人應答后才想起聆春已經不在了,在床榻上靜默地坐了很久,再摸臉頰才發現已是冰涼一片。
梁歇抓到幾個叛軍提供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他們也是替李皎辦事,想抓走容鶯好立功,只是他們太過傲慢,只當容鶯是個養在深宮中一無所知的小姑娘, 想將人帶走日后用來威脅聞人湙。梁歇將人關在獄中,沒有立刻處置。
侍女將藥和午膳送去,容鶯喝藥的時候梁歇就在身邊,盯著她一口一口喝干凈。
容鶯睨他一眼,問道:“你怎么也要盯著我喝藥?”
“從前聽說過公主喝藥不太老實。”梁歇這話也是從穆桓庭那里聽來的。
穆桓庭雖然是個不稱職的父親,但他也會偷偷打聽容鶯的事,在長安被圍困的那陣子也命人悄悄照應過她,時而得了興致便會和梁歇說上兩句,以至于梁歇也曾生過疑心。
容鶯以為是聆春和他說的,眼神也漸漸低落了下去。
梁歇察覺到她的情緒,便安撫道:“逝者已矣,也該放下了。”
她鼻尖一酸,眼前像是罩了層霧氣,梁歇的身影都變得模糊了起來。
“我覺得那方士也不盡然是胡說,原來我命格不好是真的,要不然怎么身邊人都會離我而去,可分明……可我分明已經努力過了……”
到最后趙姬選擇了拋下她,聆春也選擇背叛,最終她們自暴自棄地死去,不肯為了她為了自己而好好活著。
她吸了吸鼻子,將藥碗放下,抬起微紅的眼眸,自言自語似地說:“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一切都會過去……我就難過這幾日,以后不會再想了……”
房間內光線黯淡,唯獨她的眼睛,像有明星墜入的泉眼般明亮澈凈。
梁歇自詡克己復禮,卻在這一刻也難以抑制地亂了心神了。
涼州是關要,時不時就要面臨敵軍的襲擊,其他各州郡為了自保,時常是愛莫能助,再加上部分郡守承認聞人湙的身份,也有一大部分曾經在秋華庭之變中摻了一腳,亦或是借東風上位,如今生怕聞人湙秋后算賬,自然只肯認揚州的天子,不肯聽命于長安那邊的軍令,甚至會起內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