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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側過頭看她,問道,“娘娘以前見過臨江堰么?”
妍笙搖搖頭,“并沒有。”
嚴燁心中了然幾分,像她這樣的千金小姐,一貫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他的眸子專注地看著滾滾的水流,忽道,“臨江堰是前朝的胤人建的。古來建堰不過六字,深淘灘,低作堰。”
不明白他為什么突然對她說這個,妍笙歪著頭看他。嚴燁立在臨江堰旁,清冷的眼竟也透出幾分溫暖的意態,他的輪廓線條精致優美,僅是一張側面風華便足以當得起“絕代”二字。
他只兀自說著治水的法門,道,“水本力猛,遇阻則激而決潰,所以應低作堰,使之輕輕漫過,不至出險。水本急流而下,波濤洶涌,故中設魚嘴,使分為二,以減其力;分而又分,江乃成渠,則有益而無損。作堰的物事是用竹籃子,盛上大石卵。竹軟彈,而石卵可動,一分二軟,也不過是四兩撥千斤的道理罷了。”
她很是訝然,從來不知道嚴燁會懂這些東西,脫口而出道,“你怎么知道前朝的堰是怎么建的?”
他只是朝她莞爾一笑,“臣說臣是胤人,娘娘信不信?”?
☆、撩動人心
? 胤人?
從嚴燁口中聽見這兩個字,陸妍笙的面上掩不住的驚訝。
前朝大胤亡國后,太祖皇帝曾下令將所有皇室誅殺殆盡。她緊蹙著眉頭覷他,神情說不出的古怪。普天之下絕對沒有人會把這樁事拿來說笑,他著實太過膽大恣意,竟將這樣殺頭的事情掛在嘴邊玩笑。
嚴燁一雙含笑的眼睛看著她,神色格外專注,他的神態悠然若流風回雪,沒有半分戲謔同局促,仿佛天地都在指掌之間,從容優雅。妍笙移開看他的目光,不大自在地望向別處,聲音細而柔,卻透出絲絲冷硬,“廠公,這樣的事如何能拿來說笑。”
他只是淡淡一笑,并不回答。 陸妍笙抬起眼看了眼天際,隱隱能覷見遠方的幾團烏云,黑壓壓的一片,緩慢地朝著這方靠攏過來,又是要變天的征兆了。心底沒由來地一陣煩悶,她低低嗟道,“才剛還熱得跟什么似的,這會兒又是要落點子了。”
她的音色嬌脆而柔媚,略帶幾分抱怨的聲音竟也透出幾分撒嬌的意味,恐怕連她自己也不曾察覺到。
妍笙的唇生得小而薄,開合的唇瓣色澤是嫣紅的,有種羸弱的媚態。嚴燁有一剎那的失神,鬼使神差般想起那個春光旖旎的夜來,清馨的女兒香,柔軟微甜的唇瓣。
這樣荒誕的念頭在下一瞬便被他拋出了腦子,他感到幾分詫異,旋即又微微俯低了身子朝妍笙揖手,恭謹道,“娘娘回輦上歇著吧,再行半日便到逍興了。”
她明白他的意思。到了逍興便會改乘船,水路自然比陸路好走得多。且不說一路沒個賞心悅目的景致,單是車馬顛來簸去便叫人吃不住。上了淮河可就不同了,文人有云“只余鷗鷺無拘管,北去南來自在飛”,淮河風光可見一斑。這回出宮雖是奉旨,可妍笙早想開了,她權當出來游山玩水。
嚴燁的這句安慰話收效甚大,陸妍笙心情霎時順暢了不少,她勾起嘴角挑出個笑容,朝他微微頷了頷首。
他森冷的眼底劃過一線流光,轉瞬即逝,隨即又微微弓下挺直的腰身,朝著她伸出右手。她略微遲疑,接著便將左手放了上去,任由他扶著往車隊那方緩緩走過去。
嚴燁渾身都透著一股子陰冷,接近幾步便教人遍體生涼,妍笙被他攙扶著手,兩人的距離尤其近,她渾身都覺得不自在,說不出是什么原因。他的神色淡漠而疏冷,輕柔地托著她溫暖柔嫩的左手,像是捧著一件珍貴的寶物。
她目不斜視地平視著前方,扶著他的手一步步地朝前邁步。她的掌心已經被汗水浸濕了,嚴燁的聲音在耳旁響起,由于壓抑得太低,甚至透出了幾分沙啞,聽上去曖昧而撩人。他說,“娘娘是不是很怕臣?”
陸妍笙渾身一滯。
怕么?怎么會不怕呢?在她們大梁的鄉間流傳著一個說法,說是枉死的惡鬼最難收拾,唯一能治住惡鬼的只有生前了結他性命的人。這其實是一樣的道理,她上輩子是死在他手里的,對他的恐懼與恨意是種進了骨子里的,不怕,怎么可能呢?
上一世在永巷,那杯毒酒穿腸過肚,那樣灼烈的痛苦她永遠也無法忘記。過往的點滴涌上心頭,陸妍笙輕輕合了合眸子,濃長的眼睫低垂下去,掩去眼底的所有心事,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波瀾不驚,平靜得像一汪死水。
“廠公何出此言呢?”
嚴燁側目不再看她,仿佛沒有看見她神色中的悲愴,面容漠然而沉靜,回答道,“臣在整個大梁是什么樣的名聲,臣心知肚明。娘娘若怕臣,也是人之常情。”
他的聲音不似尋常內監一般尖利刺耳,而是清潤耐聽的,仿佛天生帶著三分笑意。陸妍笙側目看了他一眼,眼中的神色透著幾分微冷的寒意,扯唇勾起個笑來,“東廠督主行事狠辣冷血無情,整個大梁沒有不知道的。可如今陸家同東廠有千絲萬縷的關聯,加上萬歲爺的事……本宮知道,廠公您是不會害本宮的,”說著,她微微停頓,又壓低了聲音補了一句,“至少現在不會,是吧?”
陸妍笙這番話說得太過露骨,一語點破了太多事。朝堂上的事瞬息萬變,東廠今天能同陸府聯手,明兒說不準便會捅沛國公一刀,這樣的虧陸妍笙上輩子早吃盡了,她太了解嚴燁,太了解他是怎樣一個心狠手辣不念舊情的人。
她只是一顆棋子,被父親用來鞏固自己的地位,被高太后用來牽制瑞親王,被嚴燁用來穩住陸府上下的人心。這一世同上輩子的許多事都不同,眼下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陸妍笙方才那番話,是在提醒嚴燁,不要忘記她手上還有他的把柄,也不要妄圖對她為所欲為。
嚴燁是何等人,自然對她字里行間的意思了然于心,他眉眼間的浮起絲絲莫名的神色,森冷的眼迷迷滂滂,緩緩垂首恭謹道,“娘娘,臣說過,只要臣在紫禁城里一日,必保娘娘榮華平安,這是臣對娘娘的承諾,必不會食言。”
妍笙挑起一個不咸不淡的笑來,側目望了眼嚴燁,并不再說話。
行至御輦前,嚴燁一手握著陸妍笙,頎長的身板微微俯下一個輕微的弧,一手朝御輦比了比,神色淡然沉聲道,“娘娘請。”接著便有內監抬來一張墊腳的杌子擺在御輦前,復又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
玢兒打起車簾探出來身子來,也伸出雙手去扶她。陸妍笙的左手輕微地掙了掙,嚴燁便識趣地松開了手。她提起裙擺小心翼翼地踏上杌子,又將手伸出去,玢兒便一把將她的胳膊扶住。她一只腳踩在杌子上,另一條腿便邁上了車輦。
然而,恰是此時,令人始料未及的一幕發生了——只聽見一聲幾不可察的脆響,妍笙腳底下的杌子便忽地斷了一條腿。玢兒驚呼了一聲,便見陸妍笙從杌子上滑了下去。周遭立時傳來道道驚呼,夾雜著倒吸冷氣的聲音。
妍笙背上的衣衫早被冷汗浸濕了,卻在落地前被嚴燁抱入了懷中。她的鼻尖縈繞著淡淡的烏沉木氣息,纖細的兩條胳膊幾乎是出于本能地摟緊他的脖子。桂嶸同玢兒在一旁看傻了,怔怔地不知所措。
同樣傻了的還有陸妍笙,她愣愣地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臉,腦子里一片空白。
嚴燁掂量著懷中這副嬌軀,輕飄飄的并沒有什么重量,又垂著眸子看了她一眼,沉聲道,“娘娘自己能站得穩么?”
她這才回過神,頓時羞窘得無地自容,雙頰飛上兩朵紅云,連忙垂下頭頷首道,“能的,多謝廠公了。”
陸妍笙躺在嚴燁懷里,緋紅的面頰嬌羞無限,像是能激起人滿腔的憐愛。她身上的香氣是清甜的,一絲一縷都仿佛能撥撩人心,嚴燁心底有略略的微波蕩漾開,卻又在瞬間恢復了平靜。他雙臂微動,將她緩緩放在了地上,動作異常地輕柔。
她朝一旁挪了一步站定,胸腔里頭如擂鼓大作,深深吸了好幾口氣也平復不下去。
玢兒同音素從車輦上跳下來攙她,拉過她的手上下打量著,焦急道,“娘娘可傷著哪兒了?”
妍笙搖搖頭,正要說話,嚴燁的聲音卻又從一旁傳來了,生硬的,冰冷刺骨,“好端端的,杌子怎么會斷了一條腿?”他的眸子半瞇起,寒光迸射,側目睨了一眼桂嶸,指了指那杌子,吩咐說,“小桂子,去看看。”
桂嶸恭恭敬敬應了個是,小跑過去拾起杌子細細地看起來。
陸妍笙這時也覺出了不對勁,這回出宮的事情太后全權交給了司禮監,而嚴燁是多精細的一個人,帶出宮的東西定都是再三檢察過的,怎么會在這種事情上出岔子呢?她微微凝眉,抬眼看了看嚴燁,只見他半瞇著森冷的眼若有所思地望著遠處那片黑壓壓的烏云,薄唇緊抿。
過了半晌,桂嶸終于看出了蹊蹺,他駭然,連忙捧著杌子呈給嚴燁,回道,“師父,這條腿是被鋸過的,切口齊整著呢。”
嚴燁修長如玉的指尖輕輕撫過那平整的斷面,唇角忽地勾起一絲笑來,他隨意地撲了撲手,慢條斯理道,“這杌子是哪個送來的?”
一個內監“砰”地一聲跪在了地上,伏在他腳邊瑟瑟發抖,顫聲道,“回督主,是奴才送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