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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中對楊木的處理是開除學籍和檔案記大過,這意味著他今后無法入讀任何一所高中,無法從事任何需要過審核的工作。
阮惜得到了留校察看的處分,如果堅持就讀一中,需要等洛今它們高三畢業后才能回校繼續讀書,轉學是她唯一的選擇。
縱觀整個南平,沒有比一中更好的高中,理工附中近年拿競賽成績起勢追一中,卻絕不會接收文科生轉入。
自愿從一中轉出直接意味著犯了不能被接受的錯誤,這是所只有人擠破頭進入的高中,沒有人會自愿從里面轉出來。
父母吵得不可開交,從楊木出事那天開始,姑母帶著楊木來家里指責阮惜,說如果不是她教唆的話,自己兒子怎么可能作出這種事情來?
全家一團亂麻,阮惜覺得所有事情的源頭都由江盡月開始。
如果不是她喜歡上江盡月,而洛今和江盡月走得太近了,嫉妒燒掉理智,怎么可能會走到現在這一步?
反正已經足夠亂了,破罐破摔就好。
自己不能好過,那干脆全部不要好過啊。
阮惜開始是打字說的,她越打越生氣,太慢了,不夠爽快,發送后干脆用了語音講。
阮惜:[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跟我裝傻充愣啊江盡月?我當時跟你表白,你理我都不理我的,倒是對洛今特別好,每天上下學都跟一起。去年十一月吧,有一次你沒上學,我威脅洛今不要再糾纏你了,她居然不答應,我和我哥在廁所拍了洛今的照片呢,可惜我哥手機被毀了,不然發給你看一眼,特別好看呢……]
江盡月始終沒有回應,時間仿佛忽然靜止下來。
屏幕上的每個字他都是認識的,拼湊在一起卻仿佛陌生得不行。
臥室里沒開窗,月色攀爬到力所能及之處停下,江盡月穿著和時節的襯衫長褲。
冷意從心臟開始蔓延到四肢百骸,他被凍得渾身都在顫,握著手機的手微微的晃動。
阮惜終于發出了第二條語音消息,長達六十秒鐘。
點開來是尖銳到刺耳,聽來令人反胃的女聲。
阮惜無比惡毒的講著曾經對洛今做過的惡,她完美的復述著洛今怎么哀求、怎么哭鬧,掙扎卻沒有用處……然后是很長一段司馬死爹的國罵。
江盡月忘了去點暫停語音,是這段語音結束自己停下來的。
房間里的聲源徹底消失殆盡,江盡月聽見了自己的心跳,沉重而緩慢。
他閉上眼,又睜開眼睛,希望這是場無關緊要的噩夢。
然而哪能世事盡如人愿?
阮惜一口氣罵了個舒爽,對罵這種事情講究有來有回,事已至此,她光腳的不必怕穿鞋的。
昔日男神怎么罵人,她才比較好奇。
阮惜等了半天,只等到這樣一句問話。
盡:[為什么這樣對洛今?]
阮惜感覺匪夷所思到極點,同時開始慶幸當初沒能追上江盡月,否則豈不是每天都徘徊在被他氣死的邊緣?
她依然發了語音過來,帶著譏諷的笑質問,“江盡月,原來你心里是真沒有點兒逼數的啊。那么多比洛今貌美的女孩子喜歡你、給你遞情書,你看都不看別人一眼,卻對不是你女朋友的洛今無微不至的好,你讓那些女孩子怎么想?嫉妒是人與生俱來久就擁有的情緒,洛今到現在還能堅持喜歡你,我真佩服她,太能忍了。”
江盡月沒有再回復了,他動了下手指拉黑掉阮惜。
一呼一吸間帶出的都是寒氣,十七歲的江盡月成績好、長相佳,父親生意成功,是標標準準的別人家的孩子。
他第一次知道了詞典上心如刀絞的形容,是在聽到了大半段人身謾罵的傍晚。
方知詞典上形容的其實極貼切,沒有摻過半分假。
母親值夜班,父親出差去了,諾大的家里只有江盡月一個人,他保持原姿勢坐了很長很長的時間。
最后用手去敲自己的頭,起身下樓去買煙。
小區附近的店家多認識他,不會選擇賣給他,江盡月繞遠找了家沒去過的雜貨鋪買。
老板正在吃飯,看他進來放下筷子,熱情的問要點兒什么?
要什么呢?無非煙和酒,江盡月拎著袋子出門又折返,他忘了買打火機。
老板這次沒放筷子,嗦著面條含糊不清的講,“柜子上有,左邊一塊,右邊兩塊,你隨便拿吧。”
烈酒入喉灼燒著胃部,尼古丁在肺里作祟,兩樣最合適消愁的東西并沒有舒緩掉半分江盡月的焦灼。
他迫切的想要見到洛今,想問她為什么從來不告訴自己,受過那么多的委屈,為什么從來不說?
他的記憶力足夠好,沒和洛今一起回家的只有發燒的那天,下午請了假,晚上洛今回家還給他送了發的卷子,坐在他臥室的床上抱貓,沒有多開心,看起來更沒有多難過。
只是那天自己怕發燒回傳染給洛今,催促她早點兒離開,洛今抱著貓非不肯走,足足待到十二點出頭才回家,還帶了貓一起回房間睡。
現在想來不過是真的害怕,不想要再一個人獨處。
那時洛今明明那么反常,他卻什么都沒能發現。
“你不喜歡洛今,你成天到晚撩撥人家干嘛?”
“洛今可沒少為你受委屈,就算沒被拍照片,死肥豬和賤人被罵少了嗎?我真佩服洛今,沒名分還能這樣繼續喜歡你,太能忍了,薛寶釵該姓洛。”
葉齡和阮惜的話反復縈繞在耳側,詰責拷問著江盡月的心。
從洛今開始有意疏遠自己,還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江盡月坐立難安。
洛今什么都沒干,只是稍稍疏離,他就難受到這個程度。
那么在他全不知情的時間里,洛今因為對他很好,受過多少非議和委屈,是怎么咬牙忍下來的呢?
江盡月不敢想,他只是想了個由頭,心就開始被什么銳器戳弄,沒有流血,但留下了窟窿,風涌進來,空蕩蕩的。
電話被撥通,洛今秒接通。
江盡月仰頭喝光剩下的小半杯白酒,暗啞問,“今今,你現在可以來我家一趟嗎?我有話想跟你說。”
“總共幾步路,你為什么不直接來我家說?”江盡月這話講得沒頭沒腦,洛今抓不住重點。
“喝了酒,怕干媽罵我。”江盡月解釋道。
洛今明白了,回道,“行。”
兩家就隔了個樓梯間的過道,洛今自備鑰匙,七分鐘后,她穿著長睡裙,肩膀上披著毛巾,站定在江盡月面前。
現在是十一假期,作業早早寫完了。
加上得知仇人遭報應的消息,洛今心情極好,早早洗過澡,上床和喬卿久她們開黑,接到江盡月的電話后她堅持打完了那局才過來,所以來的稍晚。
江爸爸發達多年,遲遲沒搬家的原因是因為兒子和媳婦兒喜歡家屬院的環境,上班上學都比較近。
但家里重新翻新過幾次,是按照江盡月的喜好來的,冷色調簡約風格。
洛今掃開黑色茶幾上堆疊的東西,沒正形的坐了上去,邊扯著毛巾揉濕發,邊問,“你喊我什么事?”
江盡月猛地吸了口指尖煙,別開頭吐掉煙霧,把剩下的丟進杯子里湮滅,才鼓起勇氣和洛今對視。
窺到江盡月眼底那抹猩紅色,洛今擦頭發的手登時頓住。
“我都知道了。”江盡月喉結滾動,艱澀的開口,每說一個字都像是擠出來的,“阮惜聯系了我,我全部都知道了……你為我受了許多的委屈,而我什么都沒能為你做,我很抱歉。”
濕毛巾批在肩膀上,把單薄的睡裙弄得潮濕,貼到肌膚上帶來黏膩感。
客廳里的水晶過于明亮了,灼熱了洛今的眉眼,她晃神間聽見江盡月再繼續講。
他講的是,“我沒喜歡過葉齡,看她單純是好奇,好奇那樣的人怎么活。我是真的喜歡你,發現的晚,你喜歡什么樣子的,我可以盡力做到。”
大概是喝了酒,組織語言的能力不算太好,江盡月說的顛三倒四,所幸中文博大精深,大意是表達完全出來了。
再早那么一點點,哪怕是江盡月說這話之前沒提他到底知道了什么,洛今都一定會動心思。
畢竟那是她喜歡了整個青春的少年。
可這算是什么呢?如果我沒為你受過什么委屈,你不會發現自己非常、非常喜歡我這件事,那和同情我來施舍,到底有什么差別呢?
洛今伸手把濕毛巾徹底從肩上扯落,她沒戴眼鏡,無法準確的去看清楚江盡月的眼神里到底承載著什么情緒。
悲憫或是愛意。
不重要了。
遲來的通通不是被需要的。
洛今笑起來,溫柔講,“我給你屢屢你的思路,前幾天看到我哭,心疼了。今天阮惜找你說了之前對我做過什么,你更心疼了,于是煙酒穿腸過后再次跟我表白,是這樣嗎?”
高度白酒后勁十足,江盡月遲緩地點了兩下頭。
洛今彎腰,把桌上的紙巾盒挪到江盡月能夠到的位置,輕聲回,“那其實多的是你不知道的事。”
“我。”江盡月哽咽的發出音節。
洛今沒有讓他說下去,她自顧自的坦白著,“我喜歡過你很多年,從我知道喜歡是什么玩意開始,可能有的女孩子做夢、夢里是喜歡的偶像明星,我夢里的主角除了自己,永遠都是你。”
“我們的確不般配,可能小時候般配過,是曾經家屬院里叔叔阿姨看到我們玩耍,會打趣說兩小無猜,又住對門,以后你們結婚好不好的般配。”
“但只是小時候,我們越大,這樣的聲音越少,到后來干脆消失到沒有。你越來越出類拔萃,長得好看,我干爸生意越來越成功。我是學習還不錯的普通女孩子,當你的鄰家妹妹人人都能接受。但有多不般配你了解嗎?不般配到,是說我們在早戀都絕對沒人會相信的那種不般配。”
“大家十六七歲,又不是六七歲了,真的沒必要鬧得那么難看。我之前暗戀你是我自己心甘情愿,受什么委屈遭什么罪是我活該,你不欠我什么。”
“不習慣我不喜歡你了以后的生活你可以慢慢習慣,同情我想補償才非要在一起,真沒這個必要。”
洛今語速平和,她沒想到自己能這樣平靜的講出這些東西來。
江盡月沉默的看著洛今的臉,她不戴眼鏡時候其實長得很清秀,有雙黑亮的眼睛,是框架眼鏡拉低了她的顏值。
酒勁催上脾肺,他真的不太好,心如刀絞且想吐,洛今的每句話都在推著那把插進心里的鈍刀,讓刀扎到更深。
江盡月努力遏制著想吐的生理反應,他開不了口,怕自己在洛今面前失態。手不知道該放在哪里,最后只好又摸出根煙夾著,沒點。
他的確保住了在洛今面前不沖進衛生間跪著吐的完美姿態。
只是江盡月那時根本不清楚,這短短的兩分鐘沉默對視。
是洛今最后一次等他,是最后的期限。
洛今數著秒等江盡月開口解釋點什么,她數了119下,什么也沒有等到。
沒有解釋我是真的喜歡你,和同情不同情沒關系。
沒有說明白我喜歡你,全宇宙的第一喜歡你,沒有你的喜歡我根本活不來。
江盡月是想說的,他開不來口,酗酒誤事。
洛今默數完兩分鐘,湊到江盡月旁邊,他的臉色極蒼白,可洛今安慰不出什么話了。
她拍了下江盡月的肩膀,“我回家吹頭發去了,今天我依然當你沒說過,我們還小,專心準備高考吧,回頭考個天南海北都不一定的事情,我沒興趣異地戀,別太早說沒意義的事情。”
防盜門“砰”得一聲被帶上。
江盡月收回目送洛今的視線來,他把著沙發扶手,準備站起來準備去衛生間就直接在低頭的瞬間吐了出來。
他單膝跪在沙發前面,把胃里的東西吐了個干凈。
手觸到污穢的嘔吐物上,泛著酸往外吐水,直到徹底吐不出來。
喜歡一個人喜歡不到以及心疼一個人時多難受的感覺,江盡月這日勉強在獨有他一人的家中體會到了七八分。
是某種徹骨的絕望,什么都做不了,看著自己墮下去,再緩慢的站起來,收拾好滿地狼藉,衣服扔進洗衣機里連夜洗完。
洗澡時分不清臉上是水是淚,可江盡月清楚知道自己哭了。
洛今趴在床上玩游戲,她和喬卿久、應長樂開黑,蕭恕打野帶飛。
喬卿久出adc的位置,她自然而然的出輔助。
“quadra kill(四殺).”耳邊的擊殺提示響起,蕭恕開團,喬卿久開大,敵方唯一存活的只剩個輔助絲血逃回塔下。
洛今硬生生開大塔下換死了輔助,她把手機往旁邊一扔,調侃笑講,“哥哥姐姐帶我上分可以嗎?我雙手離開鍵盤了。”
“離開吧,其實你完全可以隨便逛街,我哥來c。”喬卿久軟糯糯的答,還附帶秀了波恩愛,“是吧哥哥?”
蕭恕清冽得聲音響起,“你都說是了,那我當然都聽你的。”
除了洛今之外三個人都擅長晚睡,洛今在最后一局快打完前秒睡。
第二天發現掛機被扣掉了信譽分,還不算她贏了。
江盡月沒來家里吃早飯,母親只當假期孩子們睡懶覺,因為洛今起得也異常晚。
晚上一起吃飯時洛今送了江盡月自己之前的日記本,本子上寫下了許多事,少女的心思、糾結,愛而不得的難過。
她原來沒什么特別親厚的女性朋友,全部付諸于紙面上,原本想找個合法燒紙的時間燒掉,沒來得及。
既然江盡月想知道,那她讓他知道好了。
沒什么可隱瞞的,我喜歡你這件事于我不丟人,可以說是我從小到大做過的最有勇氣的事情。
本子是絨面綢帶側綁的,非常厚實,卻不失精致。
江盡月洗漱完畢,雙手捧到桌上翻開扉頁。
洛今娟麗的字跡映入眼簾。
2012年2月5日:[愛情有一個可靠的標準,那就是人們所付出的時間。][2]
2016年8月31日:[到此為止。]
16.10.3:[要不是有人妄圖來告訴我這其實事喜歡,我會以為這是一把赤|裸的劍。 ]
三個日期,12年的新年開始啟用這個本子,16年8月底她放下喜歡江盡月這件事。
最新日期是昨天,連年月日都懶得寫好,干脆用分隔號代替。
到此為止就是為止,洛今沒別的優點,就是不走回頭路。<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