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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老師巋然不動,他皺巴巴的臉在風雨中扭曲得猙獰可怕。迎著狂風與海水制造的大雨,他瘋狂大笑,朝著那越來越高、越來越近的浪頭走去。
“帶我走吧!帶我走!”他嘶啞地狂吼,“求求你,讓我死吧!”
怪魚扇動魚鰭,奮力升上高空。
水墻在最高點倒塌了。
海水徹底淹沒霧角鎮,無數頭顱般的水母,與霧角鎮鎮民、貓狗和各色雜物,一起在水中浮沉。不過眨眼的數秒鐘,霧角鎮地表只剩下搖搖欲墜的高塔。
在高塔的頂端,果然立著一架巨大的風車。
余洲抱著獨角,其余人各自抓緊魚背骨頭上的突起。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看著下方的霧角鎮。
升到極高處才看見,霧角鎮周圍沒有陸地,無論怎么遠眺,周圍都是茫茫的藍黑色大海。霧角鎮是這濃稠黑水般的茫茫大海里,小小的孤島。
霧角鎮和鎮外的樹林,連同這小小的島嶼,像被徹底擦去一樣在海洋上消失了。
那被怪魚暫時驅散的黑霧,在烈風消失后,又慢慢聚攏到海面,阻隔了視線。
海面上巨大的黑色漩渦仍然存在,黑霧源源不斷吐出。除了霧角鎮被海水淹沒,一切似乎并無任何變化。
怪魚在天空盤旋,擺脫海底的桎梏,即便瘦長的尾巴只剩骨骼也搖擺得輕快愉悅。余洲這時才在光線下看清楚怪魚的模樣:它骨骼的形狀很像鰻魚,但比鰻魚多了四條長而柔軟的魚鰭,以及頭頂的獨角。
它不知在海底躺了多久,魚鰭和魚尾的骨頭被啃掉了一些,游動時難以保持完美的平衡,不免有些趔趄。
余洲撫摸它冰冷的獨角,小聲地:“謝謝你?!?
姜笑拉了拉他的兜帽:“你發生了什么事?”
余洲簡單說了一遍,講到陳意把自己推下去、陳亮給了自己一槳,姜笑眼睛微瞇:“那對兄妹果然不尋常?!?
而講到自己在海底發生的一切,其余幾人都目瞪口呆。
“……吃下去?”柳英年又結巴了,“那、那小魚是什么東西?你死了的前男友給的?你怎么敢吃啊!”
余洲:“那時候都快要死了,這東西是古怪,吃了是死不吃也是死,我當然要搏一搏。”他邊說邊想,那僵死的小魚干似乎就是這怪魚的微縮版,之所以像蜥蜴,是因為這長長的四處魚鰭。
柳英年:“……你這人看著弱,性子倒是挺硬的。”
余洲立刻露出溫和無害的笑容:“?。课矣矄??”
怪魚的骨頭冰冷、堅硬,骨頭上還附著不少藤壺。姜笑撫摸怪魚的背脊,輕笑道:“果真是‘鳥籠’,什么事都可能發生。誰能想到霧是這樣被驅散的?!?
柳英年對方才的事情耿耿于懷:“姜笑,你為什么不讓我拉一把古老師?”
“你們真的沒發現嗎?”姜笑詫異了,“霧角鎮里除了古老師之外,都是死人?!?
所有人都看著她。
“霧角鎮的謎題很容易解開,陳意告訴我們怪物喜歡吃肉之后,我其實已經知道答案了。只是這個答案,對你們來說不容易接受?!?
余洲:“難道不是狩獵鎮子外頭的怪物?”
姜笑白他一眼,把打聽到的霧角鎮傳說告訴余洲:“當然不是。塔上的怪物要吃肉,只有足夠的、大量的肉才能把它引下來。最佳方案是在傍晚時分,于霧角鎮內部制造出大量的肉。怪物夜間巡邏霧角鎮的時候,肉可以引開他的注意力,我們爬塔,啟動風車?!?
余洲霎時間汗毛直豎。
姜笑把話繼續說完:“霧角鎮里,不是就有現成的、足夠的肉嗎?”
鎮上的百來個村民,怪物最憎惡的守塔人古老師。
——現成的、足夠的肉。
怪魚輕聲嘯叫,在海水淹沒了的霧角鎮上空盤旋。
一向多話熱情的樊醒始終保持沉默,最后是漁夫帽開口接話:“你既然知道,為什么不動手?”
“這次在霧角鎮‘鳥籠’里出現的人里,只有我知道‘鳥籠’是什么東西,按照這里約定俗成的習慣,我必須要跟你們這些新生者說明一切?!彼v得平靜,“有些事情我先前沒說,是為了保護我們所有人。我怕說了之后你們就沒有尋找驅霧方法的動力了。”
她看著余洲:“尤其是你?!?
余洲一怔:“為什么尤其是我?”
“你的背包里有小孩的衣物襪子,你家里有一個幾歲的孩子,對不對?”姜笑說,“你渴望回到現實的愿望最為強烈。如果你知道我們根本回不去,你會崩潰,甚至會影響所有‘新生者’的士氣?!?
余洲:“……回不去?”
姜笑拆開了最后一根棒棒糖,含在嘴里。
“這兒的‘鳥籠’不止一個,霧角鎮這樣的怪地方也不止一個?!彼届o地笑了,“我先后進入過一百六十二個‘鳥籠’,霧角鎮是第一百六十三個?!?
姜笑伸出三根手指。
“我落入陷空,成為‘鳥籠’中的‘新生者’,是三年前的事情?!?
“新生者”,這是初次落入陷空并第一次進入“鳥籠”的人專屬的稱呼。
他們不明白“鳥籠”規則,就像稚嫩、脆弱、無知的嬰兒。
姜笑這樣的老手也不知道“陷空”和“鳥籠”之間真正的關系,更不知道“陷空”為何存在又為何持續出現。
但他們熟知“鳥籠”內部的規則。
落入“陷空”的人,都會進入“鳥籠”。
每個“鳥籠”都有一個主人,被稱為“籠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