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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漸漸降臨,淅淅瀝瀝下起了雨,不知何時又變成了雨夾雪。
在這樣的寒夜中,李梔梔和小櫻顧小玉依偎在溫暖的炕上讀著閑書,喝著熱茶,吃著干果點心,真是愜意極了。
此時姜大戶府上卻是另一番天地。
家主姜英與幫閑去花街柳巷嫖宿粉頭,這本是常有的事,姜太太早就習慣了,誰知這次偏偏出了大事,正趕上守備府肅清全城,清查城中所有的風月場所,結果家主姜英連帶幫閑王三秀才都被守備府拿住,只有小廝跑回姜府報信。
姜太太出動所有的管家小廝,拿了銀子四處打聽,終于打聽得丈夫姜英正在守備府羈押。
她咬了咬牙,使了上千兩銀子,終于得了準信,誰知姜英偏又和王三秀才一起,被守備府轉交給了提刑所。
姜太太素來堅強,雖然恨得都不想管自己這個整日只知竊玉偷香眠花宿柳的丈夫了,可是想到家里得有男人支撐門戶,她大哭一場之后,親自帶了五百兩銀子去求了蔡提刑的夫人,歷經兩日的等待,終于得了蔡提刑那邊的準信。
雖然天上飄著雨夾雪,可是姜太太依舊帶了女兒和姜大戶的那幾房小妾苦苦守在內院門口,等待管家姜超接了姜英回來。
宋彩蓮自然也在其間。
雖然姜英倒了大霉,宋彩蓮卻沒有覺得心疼,反而暗自竊喜:看他以后還敢再去尋那些勾欄院的粉頭!
她今日雖然沒敢滿頭珠翠花枝招展地打扮了,卻依舊妝扮得比別人出色幾分——頭發用篦子蘸了桂花油細細抿了,梳得油黑發亮;臉上薄薄敷了一層細粉,眉毛扯得細彎彎的用眉黛描畫了,唇上淺淺涂了一層桃花口脂,越發顯得肌膚細膩容顏艷麗。
誰知大家伙兒沒等來暖轎,反倒等來了姜超押送的擔架。
姜太太心知不好,牽著女兒姜大姑娘的手便迎了上去,聲音顫抖著:“老爺!老爺你怎么了!”
宋彩蓮依仗著姜大戶寵她,沖上前去扭了扭腰肢,用屁股抵開了姜大姑娘,伸手就要去掀姜英身上蓋的錦被。
姜超阻攔不及,也顧不得上下尊卑了,用力把姜大姑娘從人群中給扯了出去——他自小侍候姜大戶,看著姜大姑娘長大的,如何敢讓姜大姑娘看到不該看的東西?
姜大姑娘還沒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擠在中心的宋彩蓮便尖叫起來:“老爺,你這里究竟……究竟是怎么了?”
接著她便大放悲聲:“我的老爺啊!”
姜太太在一邊已經注意到了姜英的傷勢,見宋彩蓮只知道哭喊著礙事,便給玉柳使了個眼色。
玉柳會意,先吩咐小丫鬟扶了大姑娘回后花園的繡樓,然后又叫了兩個婆子拖走了宋彩蓮。
姜英其余那幾個小妾見狀,都拭著淚閃到了一邊,生怕也被婆子們拖走。
抬擔架的小廝這才得到了解放,抬著姜大戶進了內院正房姜太太房里。
姜太太臨事不懼,吩咐小廝拿了姜大戶的帖子遍請宛州城中的名醫,最后連太醫院出身的宋醫官都被請進了姜府,卻都無能無力——救醒姜大戶不難,只是那個說不得的地方被活活踩斷,除非是大羅神仙,誰能有辦法啊!
宋醫官用過針之后,一直昏迷不醒的姜英終于悠悠醒轉,卻再次疼暈過去。
見此情狀,宋醫官只得建議姜太太把姜大戶送到獨山的赤霞觀,尋那青山道長救治。
姜太太病急亂投醫,忙給宋醫官施禮:“聽說那青山真人曾是宮中供奉,道法高深,等閑難得請動,我們真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宋醫官捻須思索片刻,然后道:“多準備些銀子吧!”青山老道不是等閑難得請動,而是錢多自然能令他出手。
他想了想又道:“青山老道不出山,只能把大戶連夜送過去了!”
姜太太連聲道謝,重重謝了宋醫官,急急忙忙安排姜超帶人送了姜大戶往獨山赤霞觀而去。
夜漸漸深了,外面纏綿而持久地下著雨夾雪,又濕又冷,健康的人尚且難受得很,何況病病歪歪的鄭曉?
他肺部疼痛,都快要呼吸不成了,大冷的天他卻命人開著窗子透氣。
屋內火龍燒得很旺,按說應該很暖和的,可是凄風吹著苦雨陣陣飄入,帶走了屋內的大部分暖氣,令屋內冷熱交加,很是難受。
鄭曉懨懨地歪在錦榻上發呆。
梁師爺從城內趕了過來,正端坐在一邊的圈椅上,拿著一本邸報念給鄭曉聽,手邊的雕花小幾上還擺著厚厚的一疊文書。
鄭曉聽到那條來自滄州的急報之時,抬手阻止梁師爺:“等一下,容我想一想。”
他垂下眼簾,默默思索著:這位賀瀝是誰?能夠于戰場臨時提拔,固然是因為情勢緊急,可是一名小小的校尉,居然能夠臨亂不懼,接過戰死主官的指揮權,還成功地擊退了北遼悍軍的進攻,這位賀瀝可不能小覷啊!
從校尉直升滄州經略安撫副使,真是閃電一樣的升職速度!
賀瀝……
以前怎么沒聽說過這個名字啊……
思索片刻之后,鄭曉輕聲吩咐道:“命人去查這位新任滄州經略安撫副使賀瀝的來歷!”
旁邊的懷真答了聲“是”,在手中的折子上記了一筆。
梁師爺見鄭曉深潭般幽深的眼睛看向自己,心中一凜,忙繼續念了起來。
當他念到永泰帝頒布旨意,授命開封府尹趙然兼知樞密院事時,鄭曉又抬了抬手,示意他停一下。
鄭曉眼神有些傷感,靜靜倚在大紅織錦靠枕上看著窗外飄飛的雨雪,心里也說不清是什么滋味,有不甘,更多的卻是絕望……
他是陛下的親外甥,陛下無子無女,按血緣關系的話,趙然并不比他近多少,可是從此以后,趙然一步步走上那天下最尊貴的位置,而他卻只能躺在榻上看雨看雪……
不知過了多久,鄭曉淡淡道:“懷真,替我寫一封書信給爹爹,只寫四個字即可——韜光養晦。”
趙青和趙然父子已經榮寵之極,鄭家既然斗不過,不如蟄伏起來,暗養實力。
懷真答了聲“是”。
梁師爺心道:真是造化弄人,若是沒有七年前那場事故,鄭曉定能位極人臣,說不得也能參與皇位繼承人的角逐……
可是如今什么都說不得了,這樣的身體,能夠活下去已經是個奇跡了……
處理完政務,鄭曉已經累得難以支撐了。他抬手示意梁師爺等人退下:“你們下去吧,請青山老道來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