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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映雪曉得怕是她偷了人家的銀子,把人家給招來了,只是沒想到南宮府的耳目這么廣,手腳這樣快,只好略點點頭,轎夫打起轎簾,連映雪低下身去坐上了轎子。
一路穿街過巷,轎子直從正門抬進了雙獅鎮(zhèn)宅、掛鎏金匾的南宮府,穿過幾進院子,到了一處垂花門前方落了轎,這時已有四個小丫環(huán)在門口候著了,一見人來,其中一個丫環(huán)奔上前,纖纖細手替連映雪打起簾來,待連映雪下了轎,小丫環(huán)們嬌柔低了身請了安,打簾的丫環(huán)道:“我家少爺還有紈素姑娘在風暖榭等公子多時了。”說著前呼后擁地,領(lǐng)她朝風暖榭去。
風暖榭廊下,沿鏤空雕花的扇窗細望,輕綃茜紗隨透窗暖風微微晃著,朦朦朧朧的脂粉淡香里,幾折展開的松石清泉屏風下,錦墊上席地而坐一位低眉捧書的姑娘,想必她正是丫環(huán)們口中的紈素了,但見她身著蝶戲石榴花紅襦裙,對襟小襖上繡著一對剪尾輕燕,膚如雪,眉如畫,顏如玉,是個不可多得的佳人。
連映雪即作公子打扮,便不妨輕狂肆意些,對引路的小丫頭道:“金屋里這位難道是南宮瑜藏的阿嬌?”
眾丫環(huán)掩袖一笑,但卻不敢多嘴答話,這南宮府治下之嚴,倒可見一斑。
稍時,拐彎引到暖風榭扇門前,連映雪才看見另一折展開的畫雪擁山關(guān)、縱馬獵狐圖屏風下,南宮瑜正坐著調(diào)云和琴的第三根弦。
小丫環(huán)低下身去通報了,南宮瑜和紈素姑娘皆抬起頭來,南宮瑜看連映雪這身打扮,不由微微一笑,復又低下頭弄弦道:
“別來無恙?”
紈素姑娘倒不像南宮瑜這樣怠慢來客,起了福身道:“妾身紈素給公子請安,公子萬福。”
連映雪點點頭,暖風榭中果然風暖怡人,但四處不見爐子生火,入席時青玉簟卻是暖的。想來這暖風榭定是引熱水灌磨石磚下水漕,這才有流轉(zhuǎn)而來的滿室暖意。
“多謝你救我,還為我解了毒。”連映雪功力已恢復近九成,全是托賴眼前這個貴公子,開口言謝。
南宮瑜輕輕一笑,道:
“原不是什么大恩,更何況十支雪參,有勞你成全。”
連映雪點點頭,默了聲,她不想去打探雪劍門的舊怨新爭,快人快語道:
“公子專程請我來,不只是敘舊罷?”
“我也不歪纏閑話了,敢問風月寺的案子可有頭緒?”南宮瑜校好了弦,撥了段短曲促音,一旁的紈素姑娘釋卷,輕輕提起兔肩紫毫筆,凝神在撒金箋上寫著隸書小字,大概是在記錄曲譜。
“灑牛車?是什么意思?”連映雪輕聲問。
“什么?”南宮瑜不解其意,看來也并未聽懂。
“這是慧明告訴我的,張閣老到了風月寺的時候掛在口中的話。”連映雪據(jù)實以告。
南宮瑜搖搖頭,紈素姑娘卻道:“莫非是閩地方言不成?想來這張閣老既是閩籍,一時吐露鄉(xiāng)音也未可知?”
連映雪聽了深覺有理,點頭調(diào)笑道:“姑娘秀敏嫻雅,做南宮瑜的紅粉知己未免可惜了。”
南宮瑜聽了不由眉梢一挑,亦笑道:“我也曉得委屈了她,只不過像你這么直接戳穿的,還是頭一遭!”
紈素姑娘略擺手淺笑道:“紈素本是風塵中人,勞蒙南宮公子搭救,愿終身侍奉左右,不敢妄言知己。”
“是前緣誤了你,你何必又提這話?”南宮瑜忽而輕聲嗔怪,紈素姑娘臉上微紅,低下頭去,兩個小兒女情態(tài),倒令連映雪不禁自責,賠禮道:“是我輕薄孟浪了。”
南宮瑜看連映雪一眼,也笑著道:“說了不提了,紈素說是閩音,來人,去府內(nèi)尋個閩籍的小廝過來問話。”
隨侍在門口的小丫環(huán)聽令,退下尋人去了。
連映雪本欲問慧明之事,但適才提起,南宮瑜只字不肯言及,恐怕多問也不得要領(lǐng),只好揀輕巧的問道:
“聽聞姑蘇官府查此案月余,想必仵作早驗了尸,不知南宮公子可借出記錄,供我一閱?”
南宮府扎根姑蘇數(shù)百年,這點小事定難不倒他,果然南宮公子點點頭道:“我盡早派人送來,你這幾日可都住在風月寺中?”
“正是。”連映雪點點頭,這時,傳喚的小廝已被小丫環(huán)領(lǐng)到門外,并不進來,南宮瑜招招手,方才進來,請了安,南宮瑜點點頭,問了這小廝姓名、哪年賣到姑蘇之類的閑話,待小廝答了,南宮瑜方客客氣氣問道:
“請教你,灑牛車三個字在你家鄉(xiāng)話里是什么意思?”
那小廝眉頭深皺,見公子臉色,忙跪下道:“小的不知,公子不要怪罪。”
南宮瑜以為這小廝存心欺瞞,紈素姑娘卻道:“閩地方言不下百種,哪被你這么巧一問就問出來呢?”
“原來如此,”南宮瑜神色稍霽,嗔道:“你倒不早說,難不成是故意要看我白忙活。”
“公子是江南第一聰明人,妾身怎么敢在您眼前一再賣弄?”
“你不敢,誰敢?”南宮瑜搖頭一笑,連映雪端坐其間,見情人軟語,似暖風及面,微微一笑道:
“既然并無線索,我還要去姑蘇驛站走一趟,先行告辭了。”
南宮瑜點點頭,道:“我讓人送你出去。”
正這時,忽然聽聞那榭廊處幾個小丫環(huán)驚驚慌慌道:
“這位公子您稍候罷,我家主人正在見客,您這樣闖進來連累奴婢們受罰,請公子開恩。”
可那幾個小丫環(huán)哪攔得住一個男兒郎,只見這位著極素衣裳的公子道:
“你們府上規(guī)矩太多,等我下了拜帖,等你家主人有了空,再等花月佳期,是何年何月?我從前就是在這一個‘等’字上吃了虧,從今后我可不管了!”
說著那公子推開這些小丫環(huán),大步流星而來,隔著那茜紗窗,連映雪看清他俊俏眉眼,不禁一驚,略道了聲“得罪”,退到了紈素姑娘身后的錦屏內(nèi),方端坐了,心上已微微跳了起來,只為這短短的一瞥,遇見了故人。
南宮瑜看清來人,不由笑道:
“如此肆意,我道是誰,原來是甘莊主。”
甘賢并未看見屏后人,只是道:
“原來你躲在這里。”
這本是甘賢對南宮瑜說的,屏后的連映雪卻不由更加心虛意亂。<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