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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顯家的提著食盒進來,先瞧了并排放在小床上的兩個襁褓,眼睛又移向阮氏,看見阮氏睜開了眼,屈膝行禮,把食盒放到阮氏床邊的床幾上,端出一碗去了油星子的紅棗烏雞湯來道:“姨奶奶醒了,睡了兩個時辰,想必是餓醒的,奴婢來伺候姨奶奶。”
阮氏一心生產,尚不知夏家風云已變,隨口問道:“大爺呢?大爺什么時候來過?大奶奶……”
周顯家的攪著湯勺道:“大爺進宮候見去了,趕巧了在姨奶奶下誕之前不久出門的,還不曾來瞧過姨奶奶并哥兒姐兒,總會來的,大奶奶府里府外多少事情料理,是不管這邊的。”
阮氏聽了前半句略微失望,聽了后半句放下了些許道不明的不安,惶恐道:“不敢勞周姐姐動手,我自己來喝就是了。”周顯家的是侯府有頭有臉的管事,喬氏的心腹陪房,阮氏知道即使有一兒一女傍身,自己也遠不及這樣一等管事仆婦的地位。
周顯家的已經舀起一勺雞湯遞到阮氏唇邊,輕笑道:“我們生來就是服侍人的,我六歲起就跟在大奶奶身邊服侍,做慣了的事,姨奶奶別忙,別動,小心碰著下面的傷口,雞湯要趁熱喝。”
周顯家的這樣和風細雨,加上阮氏下半身的確還不能動彈,就乖順的由著周顯家的一口口喂了雞湯,生產加上昏睡,阮氏早已覺得餓了,很快就喝光了一碗。又由著周顯家的拭了嘴,擦了手,迷迷糊糊的,只覺眼皮越來越沉,知覺越來越遲鈍,身體越來越輕飄,像置身在棉花堆一樣,忽然,尖銳的啼哭沖入耳膜,隨即嘎然而斷。
母子連心,阮氏費勁的睜開眼睛,搖了搖沉重的腦袋,才看清周顯家的伏在小床上,一只手捂著一個襁褓,那個襁褓在奮力的扭曲。
阮氏空檔了一下,才知道周顯大的在干什么,瞪目欲裂,抬手抓住床帳掙扎著起身,大喊道:“周姐姐,你在干什么?來人,有人嗎?來人!大爺……”
阮氏是用了全部的力氣在呼救,大張著嘴巴,才后知后覺的發現,自己發出的聲音,只是一些沙沙啞啞,一個字都沒吐出來,而身上涼涼的,不是置身在棉花堆之中,是置身在血泊之中。
阮氏拼出所有的力氣,空張著嘴巴呼喊,翻身滾下床,手腳并用的爬到周顯家的腳下,拽著周顯家的身上的寶藍色刻絲比甲撐起自己的上半身,再整個身子吊在周顯家的手臂上,想要撼動壓在襁褓上的那只手。
周顯家的冷漠的轉頭,手上加了一份力氣道:“姨奶奶,安生些吧,兩百兩銀子配出來的好藥,不知不覺的送你上路,我對得住你了,別折騰了,讓哥兒也痛痛快快的去吧。就是過了今兒,你以為家里誰能救得了你們母子,是侯爺,侯夫人,還是大爺?他們都救不了!姨奶奶下輩子投胎,眼睛掙亮一點再攀高枝,這輩子眼里勁差了一半,只看見大爺是憐香惜玉的,卻不清楚我們大奶奶的脾氣手段,夏家沒有人能違了大奶奶的意。榮華富貴呀,那確實是迷人眼吶,誰都想來過侯府這樣錦衣玉食的日子,可是,這樣的日子,單憑了你上下兩張嘴,單憑了你心底那些小心思,在夏家是過不下去的。哎,好日子都是拿命在搏呀,你以為就憑著一張好看的皮囊就能吃現成的,也太把我們大奶奶當冤大頭了。背著我們大奶奶勾引大爺,這半年已經是你多活的了!”
襁褓里的嬰兒漸漸停止了掙扎,阮氏原來沒有血色的臉被周顯家的說的通紅,隨即轉成青白色,慢慢的滑了下來,倒在周顯家的腳邊,鮮血還在不斷的涌出,一圈一圈擴散著暈開,泡住了整個身子!
☆、第五章 反應
喬氏在淇國公府待了兩三個時辰,用了飯,歇了覺,才回高恩侯府來,未到自己的院子,車轎在外面就被截去了嘉熙院。
夏家一群人,現在是無頭的蒼蠅,依然抱團的聚在一起。
喬氏也不拿喬,當著大伙兒的面兒,把能說的,好的,壞的,一股腦兒的都倒了出來。
夏家的天是皇后和太子撐起來的,現在太子沒了,皇后還在,夏家還有好大的戲能唱。最好是太子遺下的那位是個兒子且養住了,那是夏家嫡親的外孫子;退后一步,皇上不過四十出頭,后宮多有進幸,再得兒子也未可知呀,皇后占著嫡母的名分呢;再退后一步,就算皇上這里子嗣斷絕,要從宗室過繼,不管是過繼在皇上名下,還是過繼在太子名下,皇后都是嗣母或嗣祖母,過繼來的,一言一行全天下的人盯著,能不予皇后尊貴而恩澤夏家嘛。夏家現在最要緊的是安分守禮,別給外人挑出一丁點兒錯。
眾人點頭,紅腫著眼淚互相寬慰著,夏拯身邊捧茶的楊姨娘突然的跪倒在地上,哀哭著道:“大太太,老爺太太,大奶奶,求你們想想法子,六姑娘還在宮里呢!”
楊姨娘嘴里的六姑娘是夏念,夏家這一輩,爺們兒分開排行,姑娘們是攏在一起的,夏念是二老爺和楊姨娘所出的,去年十一月送入慈慶宮,封了太子婕妤。
大梁后妃,一半出自采選,幾年一選沒有定規。一半是各地屬國藩王進獻的,官宦勛貴之家各憑本事往里塞的,還有些是自己在宮外獵艷到的。太子十七歲和太子妃孫氏大婚,五年了只養下一個女兒,也沒有耐心等著太子妃的肚子鼓起來了,去年十月至今收了好幾個適宜生育的女子,勤于耕耘,夏念就是那一撥進宮的。
夏家原來的打算好呀,早日服侍在太子身邊,將來就算新人不絕,夏家送進去的,一個妃位是少不了的,要是肚子爭氣,不管是男孩還是女孩,將來都是王爺和公主,要是太子妃不能生,夏家的女人出來占了長,無嫡立長,延綿不絕的尊貴呀。可是好夢剛開始做,一下子潑的透心涼。
現在距太子薨逝已經過了大半天,宮里消息有漏出來的,皇上的明旨也一*的宣出來。慈慶宮里,凡是被太子用過的女人,無論有名分的,沒名分的,在太子入殮后,都要被送入大報恩寺出家,夏念今年才十六歲!
楊姨娘提到了夏念,眾人,包括之前憤憤不平的章氏在內,都惋惜不已,卻不知多少惋惜是她,像花兒一樣的青春,注定要在青燈古佛旁凋謝。
“放肆,這里哪有你說話的地兒!”喬氏皺著眉頭道:“后宮妃嬪之職就是侍奉殿下,殿下就算去了,難道就不需要侍奉了嗎?就是太子妃,也是要入大報恩寺的。能在大報恩寺出家,晨昏為太子殿下祈福,是六姑娘一輩子的福氣,夏家豈能有怨懟之言,怨懟之心!”
楊姨娘匍匐在地上嗚嗚直哭。大梁朝可沒有送身后之人出家的先例,也不知內里有什么隱情,讓皇上下了這樣的旨意,去了大報恩寺,未來幾十年,自己的女兒要過什么樣的日子,楊姨娘想都不敢深想。
喬氏聽著心煩,眼睛瞄向章氏,示意她拿出主母的款來處置了。
章氏看看身邊的丈夫,只垂頭默默眼淚,縮了。
喬氏無語嘆息,只得越權發作道:“來人,把楊姨娘拉出去,楊姨娘犯了癲病,請大夫好好醫治。”
有兩個健壯的仆婦過來架起楊姨娘準備拖走,楊姨娘嚎哭著拽著夏拯的袖子搖頭,什么癲病,自己不過是為六姑娘真心實意哭了一場,不過是想給六姑娘多掙點娘家的眷顧,就要把自己關起來,夏念無用了,就把她丟在一頭,提都不能提。
“皇上什么都知道!”喬氏巡視著屋里的所有人道。才說了夏家要安分守禮,不能出一點兒錯,皇上待夏家,雷霆也好,雨露也好,都要欣然受之。什么救?夏念為太子殿下出家,是君恩!
夏拯看看侄兒媳婦,看看寵愛了十幾年的女人,痛下決心掰開楊姨娘的手道:“你好好的,安心養病,病好了再出來!”
楊姨娘還要搖頭說話,身后的婆子早捂住她的嘴巴,把她抬了出去。這種地方,本來就不是她姨娘能站的,不過生了個略有出息的女兒,就輕狂的沒邊了。
以楊姨娘立威,大家都該知道了,怎么樣管好自己的嘴巴,謹慎小心!屋里一時安靜下來,連女人的哽咽都沒有了。
正緘默著,周顯家的進來,立在門邊。
喬氏一眼看著問道:“什么事,說!”
周顯家的走上前一步,平靜陳述道:“回大太太,大奶奶,阮姨娘產后血崩沒了!”
屋里幾個驚愕著,紛紛看向喬氏。
喬氏坦然受之,道“怎么回事,今天家里這樣的亂,我臨出門前還囑咐了你們盡心伺候,你們是怎么伺候的!”
周顯家的低眉道:“阮姨娘孕中就頗有波折,大夫早前就留了話,生產之時會兇險些,奴婢們都是盡心伺候的,一切都聽穩婆調度,看著不好就已經忙忙的請大夫去了,只是今日外面都禁著,大夫沒趕上,姨娘就不行了。”
這話半真半假,阮姨娘懷孕的時候,的確折騰過很多回,養在外面的時候,四五個月差點流產一回,后來肚子鼓起來,也斷不定是一胎還是雙胎,今天是趕上了倒霉,侯爺中風了還請不上好大夫呢。
“你們就是這樣的辦事!”喬氏加了一份不咸不淡的怒氣道:“孩子們怎么樣?”
周顯家的接著低眉道:“一個哥兒,生下來不久就沒了氣息,還有一個姐兒,奶媽子們在照看著,不是很好。”
“哎,也是阮氏沒福氣!”一直不語的邵氏先開口,為這事定下了基調:“姐兒你們用心照看著,請大夫去,務必留住了。”
二房夏文循之妻武氏悠悠揚揚的道:“今兒盡是喪氣事,都敢一塊兒來,也不知誰沖了誰,晦氣!”
夏文徘之妻石氏輕蔑一聲,不削武氏之為,還在死人頭上踩一腳來討喬氏的好。
“東廂那邊,一應人事物都不準動,待大爺回來了再作定奪,阮氏總是服侍了一場的。”就算有什么貓膩,阮氏也禁得住別人的盤問,誰敢為阮氏出頭?誰敢!。
周顯家的剛退下,前面又來報,慈寧宮內侍鄧述將傳旨來,唬的眾人一下子把阮氏丟開了。婆媳關系是很多家庭最難處理的關系,天家的婆媳關系也是如此,夏氏端坐中宮,十幾年來只存下太子一人,太后娘娘可是對次多有不滿的,現在太子還沒了,也不知太后是什么脾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