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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語澹沒說話,只點下頭,轉身回了臥曉居,一會兒工夫,事情就傳開了,夏爾彤,夏爾釧的丫鬟們站在門口,都看著六姑娘議論著,人離站的遠,夏語澹又不在意,沒聽見她們的話,就進了屋子,解著衣裳上的扣子。
琉璃過來幫忙,小橋拿干凈的衣裳,應該是重新認識了,這個老爺太太不重視,之前看著軟綿的六姑娘,或許還有一點點內疚,伺候起來格外殷勤。五個丫鬟,都是夏家的家生子,身后還牽連著一家子人,且她們家人在侯府混得并不如意,如意的,也不會分到不得寵的六姑娘身邊,夏語澹孑然一身的來到侯府,所有的東西,是夏家給的,沒有實際的利益可以籠絡她們,沒有戚戚相關的利益,主仆之間的感情,只是虛無縹緲而已,夏語澹從來不期待得到她們的赤膽忠心,所以,她們對自己的委屈一致保持了緘默的態度,夏語澹也沒有感覺。
夏語澹上了廁所,喝了半杯水,穿著一身果綠色杏花斜襟厚棉褙子,一條淺碧色深鑲邊褶子裙,坐在妝臺,戴上碧玉靈芝如意簪,橢圓鏡里,照出璀璨生光的面龐,夏語澹對著自己的道,說好了不難過的,為什么忍不住辛酸了?
夏訣年紀小,身份不夠,沒去送靈,奔著趕來臥曉軒,急忙忙問道:“六妹妹受了什么委屈,要自己去鬧廚房,這樣鬧出來,妹妹有理也被她們說成了沒理。”
夏語澹不言語,琉璃把來龍去脈略略向八少爺說了一下。
夏訣跳腳道:“那些婆子們,原是供人使喚的,使喚不動,你該叫管家媳婦們去責罰她們,何必自己陪在里頭,要是還過不去,妹妹可以來找我,如今呆白惹人笑話。”
夏訣才十一歲,毫無作為,仰仗者唯父母而已,都說父母擰不過孩子,其實,很多時候,孩子是擰不過父母的,他身邊的小廝,說打死就打死,發賣就發賣,他何曾保下一個,夏語澹和他說不清楚,也不信任他,站起來道:“八哥哥回屋治學要緊,內宅女眷的事,你摻合進來,好與不好,倒把你的臉面陪進去,又加了一層我的過失了!”
“妹妹去哪里兒?”夏訣見夏語澹不躲在屋子里,還要出去。
夏語澹自哀道:“既然在前院的八哥哥都聽說了,我還有什么臉,我做了讓自己痛快一時的事,現在當然是去向太太請罪。”
吃得飽,穿得暖,夏語澹像一尊雕塑一樣,重站在嘉熙院臺磯之前,看著太陽慢慢的向西移動,在此以后,不知道還有多少年的人生,要都都過著這么憋屈的生活,怎么受得了!
喬氏一行人在未時末到府,紫萍帶著一群丫鬟接在二門處,很快一個小丫鬟跑回來,說是太太的吩咐,讓夏語澹去偏房候著。
過了一個時辰,夏語澹被領到喬氏面前,太后新喪,屋里沒人著大紅,喬氏一身醬紫色銀線撒花長襖,頭上一對累絲嵌珠銀風釵,坐在堂屋鋪著灰鼠皮的紅木高背椅上,紫萍坐在腳踏處,拿著美人錘給喬氏錘腿。
“說說看吧,為什么要鬧得那么難堪,就不肯好好過日子!”字面意思雖重,語氣又沒帶多少怒意。
這時候,應該跪下來說話的,可是夏語澹實在彎不下膝蓋,跪著說話就沒有膽氣了,只能倔強的站著道:“自從太太們離家后,廚房送過來的伙食一天比一天的差了,就拿今天中午這頓說,比規定的拖了兩刻鐘送來,一只老鴨沒長腿的,東坡肉全是肥肉,桂花糯米藕都不知是誰吃剩的又拼了一盤重炸一遍,還有兩盤蔬菜,蔫壞了的,我公中的分例去哪兒了?今天一去廚房,我都明白了!”
喬氏才用探究的正眼看夏語澹,道:“一天比一天的差了,你之前沒計較過嗎?”
“我讓丫鬟們和廚娘們提過,只收回來一些難聽的話,說什么,一個廚房,有名的,沒名的,多少主子伺候,要我也好歹有點眼色,別太拿自己當個人物,還說,我原是鄉下丫頭,鄉下沒飯吃,刮樹皮的日子都過,已經天天肥雞肥鴨的伺候著,還不自足什么,還想挑三練四的惹太太不快,好不好的,再把我放到莊子里,才分得出來,什么才是好日子!我不明白,我只要求我分內的東西,既然我是六姑娘,那些不是我應得的,怎么成了挑三練四,來惹太太不快了,還要再次把我趕回莊子去?我進府的時候,明明老爺太太許了我身份,哥哥姐姐皆叫我妹妹,嬤嬤們也是用侯門小姐的禮儀教導我,她們怎么不把這話記在心里,為什么還要一口一個‘鄉下丫頭’的重提舊事,我只擔心,說人的人,自己不自足,反而冒著太太的名義來制服我。若是太太有這個意思,太太是母親,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隨太太。”
喬氏沒被夏語澹一大通話繞暈,犀利道:“既然廚房的婆子們不聽話,怎么不說給管家媳婦們,讓她們去責罰,偏偏積攢到今天,才不要臉的鬧出來!”
夏語澹一派坦然,道:“那些婆子們,都是積年的老輩人了,從小學著家里的規矩,能不知道理,既已存了壞心,我是怕管家媳婦們一兩句話是轄制不住,她們要是在那頭挨了責罰還不知錯,回頭把氣撒在我身上,我的一飲一食,都控制在她們手里,她們要是依然往歪路上走,越發侮辱我,給我的伙食了加點鼻屎口水的,我如何知道,那天知道也惡心死了,再找補不回來了。所以,我才忍到今天,求太太做主。”
“至于,我為什么自己去鬧?太太讓嬤嬤們教導我,叫我別在外人面前說鄉下莊子里的事,那好,太太不是外人,我只在太太面前說。我在那里住了多年,這秉性已經刻在心里,一時忘不掉,改不了,莊稼人有句話‘菜自己種的才好吃,架自己打的才痛快’,莊里人沒有銅錢,也心疼花錢,只能自己種菜,又省錢又即摘即吃的新鮮才好吃;村莊上一戶戶人家住著,總會有些摩擦,爭水源,爭谷場,爭磨坊,還有些偷雞盜狗的不堪之舉,雖然有族人及村里耆老們主持公道,可是有些人就是無賴,聽不懂人話,只知道怕拳頭,而家里面,要有個拳頭硬的男人,家人才能少些煩惱。我是看他們那樣處理糾紛,吵架打架長大的,當人面兒,直接把虧掙回來,才會讓人怕了不敢再犯,那才痛快,才是立身的樣子。若遇到什么只叫管事?大姐姐說,我們這樣的闔族大家,人多事雜,家人顧及不上,而受了委屈之事常有,我原來不覺得,太太們一走,我體悟了,才明白大姐姐這句話。我周全不到,只想叫大家看看,家人顧及不上,我也能保全自己,以后再人多事雜的,也省得給太太添麻煩,若我做得不妥當,太太只管指點教訓,我領就是!”
夏語澹看不透喬氏,她是一族宗婦,頂尖權貴之女,支撐著夏家半個門庭,不是普通內宅婦人,她算半個政客,這樣的人,她的閱歷是自己兩世普通平民生活無法比擬的,夏語澹只認沒有如此精湛的演技和心計,能糊弄得了她,所以,夏語澹在喬氏面前把自己倒個干干凈凈。
☆、第四十二章 張目
那天,喬氏隔著簾子,聽劉三樁說夏語澹在莊子里的事。劉三樁的認知是,夏語澹懂事,伶俐。
喬氏微訕,很多人明白事理也明知故犯,很多人乖巧伶俐也滿腹詭計,所以,真正懂事的人少有,真正伶俐的人少有,懂事和伶俐俱全的,就更少了,即便一時俱全,驟然富貴,又張狂的丟失了,何況,喬氏心里對懂事伶俐的判定,和劉三樁認知的,也不一樣。
近半年來,喬氏只看出夏語澹少言寡語,順從規矩,和喬氏心中認可的懂事伶俐,還差了一大截,今日一通大鬧,一番陳請,喬氏不想承認,但也不得不承認,還真有些,懂事和伶俐!
一字字豪無修飾的大白話,能指責的,只是她作為侯府小姐,表面上的顏面有失而已,可是,顏面和她正在失去的,侯府小姐尊嚴一比,又算什么?待到尊嚴全部踐踏在地,顏面也隨著掉落了!
喬氏內心深處雖然贊賞夏語澹,開口卻道:“該說的說完了?今天的事,原有可能大事化為小事,小事化為沒事,多少也有你這一個月來的故意放縱,才把那群人捧得恣意妄為起來!”
天生富貴所浸潤出來的,威嚴的氣場,差點讓夏語澹接不住。
可能?可能的幾率是多少?她們輕蔑的種子,在自己還未進府就已經種下了,還不如放縱了它們破土而出,這樣才看得一目了然。
夏語澹紅著眼眸道:“太太說我故意放縱,我也不敢狡辯,說我沒有存著這樣的心思,只是在侯府里,比她們有本事的,才能把大事化為小事,小事化為沒事,才能降服住她們的,才能把她們一個個都摁住!女兒沒有這個本事,唯一能指望太太而已,可是我又不是傻子,知道太太不大喜歡我,怎么敢指望太太幫我一直摁著她們。我只想求求太太,在他們恣意起來的時候,為我張目。人只有栽倒過一次,才知道,走路小小!”
在喬氏這種人面前,陰招是做不起來的,夏語澹只能坦白,讓她把自己看得清清楚楚。
“罷了,我既然說了你是侯府的六姑娘,我說是就是。所以,我就給你張目一次!”喬氏極淡然的,喚周顯家的進來,像吩咐換一碗茶的口氣道:“去查清楚,六姑娘這個月的伙食分例被誰扣了,凡沾邊的,甭管她是誰,都革了差事攆出去,其余廚房里的人,罰半年月例!”
“謝太太!”莊子鋪子的管事,只能男人出頭料理,所以,廚房算是女人能沾一沾的,最大油水的差事了,別管喬氏存了幾個心思,能這樣給夏語澹張目了,夏語澹真心感謝。
喬氏不喜歡丈夫的庶出女,現在也不帶一絲虛偽,告誡道:“你很明白,知道我不大喜歡你,希望你能一直這么明白,別再隔三差五的,給我整一回事!”
話說得難聽,也是喬氏的真性情,夏語澹恭聽訓誡。
很快,全府都知道,大太太為了六姑娘動了怒火,把整個大廚房的人都發落了,能貪六姑娘分例的,自然是廚房的幾個頭頭,全部掉了下來,貪的最多的兩家,兩家十幾口子,都攆了出去,其他四個,退出廚房,余下罰半年月例!
因為這一通雷厲風行的整頓,當天晚飯都延后了,大家草草吃的。
夏爾彤在喬氏屋里吃的飯,接過紫萍端來的茶,抱怨道:“母親為什么要給她做臉?為了她大動肝火的,把整個大廚房弄得雞飛狗跳,我現在才吃上飯。”
“都出去!”喬氏道。
紫萍和屋里的人都退出了。
喬氏幾不可聞的嘆息了一下,道:“你十歲了,管家理事的道理,家里和閨學都教著,也該懂一些,學以致用,我難道全是為了給六丫頭做臉?”
夏爾彤繃著臉,低頭攪手帕。
喬氏招夏爾彤坐近來,道:“一月來,你看著廚房里的人,克扣了她的分例,又說那些難聽的話來轄制她,你看得痛快?”
夏爾彤小聲嘀咕道:“她們又沒有說錯她,母親為什么要把那么個鄉下丫頭當侯門姑娘供著?”
“糊涂!這些話是奴才能說的!”喬氏沉下臉來,想著女兒年幼,又和緩了口氣說道:“我把她接回來,是因為她是夏家的骨血,既然當年留了下來,就有這份氣度養著她。當然,她只是你父親的骨血,不是我的,所以她和你們沒得比,娘眼里只有你們四個而已。娘心里是如此想,你也可以如此想,但是,別人不能如此想,更不能說出口,我既然對外說了,她是侯府的姑娘,說出口的話,必須讓她們記在心里!”
夏爾彤伏在喬氏的身上,依然在置氣。
喬氏拍拍她的身子,溫和道:“看著家下人那么作踐她,你難道只有痛快?你怎么不想一想,你和她一樣姓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