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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任何抱怨!此生能順利出世,平安長大,已是天幸,怎會抱怨。”夏語澹趕緊為溫神念開脫,其實這也是夏語澹的心境。若不在這個家待著,從胚胎開始,還能長去哪個家,這種事情沒有選擇權,就沒有抱怨一說。溫神念要不在溫家待著,要是個窮種地的,吃不飽飯,買不起紙筆,再是個讀書的料子都沒用。不過,夏語澹看他對溫神念舉人身份那么不放在眼里,不由問道:“我看你是個會讀書的,你過了院試沒有?”
“沒過!”過了院試是秀才,趙翊歆需要考秀才嗎?
秀才可以免除一定的賦稅和自身的徭役,秀才可以見官不跪,秀才是區分于一般庶民的標志,是地位的象征。有錢人家,無意做官,也要考個秀才來沖沖門面,尤其在京城之中,所以,夏語澹想當然的認為,趙翊歆需要考秀才,他又不是讀不起書,因此勉勵他道:“沒事,你才幾歲,多讀幾年書,就能過了院試,當個秀才老爺了。”
趙翊歆好想提著她的耳朵吼一句:我不是當秀才的,我是管秀才的!不過,那樣就沒意思了,趙翊歆只能憋著。
夏語澹自說自話,道:“你看,那個溫神念,長你幾歲,是舉人了。你和他,同是同道的讀書人。有機緣的話,彼此結交一下,切磋一下,和則聚,不和則散,他又沒占多大的便宜,你又沒吃多大的虧。”
趙翊歆看著出生不凡,可是他還沒有考中秀才。溫神念,出生富裕,氣質端貴,已經是舉人了,要是溫持念能考中進士,做了官,對趙翊歆的科舉之路也是有好處的,就是趙翊歆無心科舉,大家在一起談談仕途經濟,以后也好應酬世務,互惠互利,夏語澹真心覺得,雙方不吃虧。寶哥哥還常常被政老爹押著會客呢。
夏語澹一心,為趙翊歆和溫神念隔空互相引薦。
趙翊歆好憋屈,好想說一句:那個沒謀過面的溫神念,和我交朋友,他便宜占大了。開口卻是道:“你姓夏,他姓溫,夏溫兩家毫無交情,你這樣一而再,再而三的為一個外姓男子籌謀……”
后面隱去半截話,趙翊歆用輕慢的眼神看夏語澹,不言而明。
☆、第八十九章 問字
雞蛋不能碰石頭。
在夏家,在喬家,夏語澹無疑是一枚雞蛋。
虞氏很好,已經做了她可以為夏語澹做的。溫神念中十七名舉人,已在來京路上,沒有虞氏打發人問來,夏語澹從何而知。
喬費聚看著很好,可是那是喬氏的老爹呀,夏語澹時刻記著這層關系,只有名分,沒有血緣關系的便宜外祖父,夏語澹不覺得自己有花見花開,人見人愛的魅力,讓喬費聚以長輩慈愛之心待之。宦海沉浮幾十載的男人,深不可測,便是這一手安排拜了名師,夏語澹在受先生教導之下,還是隱隱不安。
深不可測的人,哪天被他賣了,還蒙在鼓里,給他數銀子。
要說,夏語澹有警惕之心是對的,可是人來人往,夏語澹不知該以警惕之心,警惕誰去,已經進入了買主的視線而不自知。
慕名而想拜在仇先生名下學畫的人很多,先生只看著投緣的收下一二,有教無類,不以學生的貴賤,貧富,智愚,善惡而擇,店里來往的人,就龍蛇混雜了。
有的學生家境貧寒,無以為業,要謀一技,糊口飯吃,先生收下了。
有的學生想精益求精,以入少府監為目標,先生收下了。
有的學生,期以作畫作為晉升的翹板,以名士之名聲,躋身士人之列,先生收下了。
如夏語澹目前的狀態,更多的把作畫作為一種純粹的興趣,先生收下了。
眼前這位,身量纖長,貌若好女,驕矜高傲,不超過十四歲,一出手就能花掉四百兩銀子,院試還沒有過的少年,夏語澹斷他,是第三種人。溫神念那種,是老天眷顧,九歲考出了秀才,十六歲考中了舉人,從基數來說,院試不知道卡掉多少人,考個秀才很難,其中的佼佼者,才能出來。就夏家,夏諢年十七,是史氏生的幼嫡子,史氏的父親,是二甲進士,做了十幾年翰林,夏諢在那樣的環境下寒窗十年,還在院試里面掙扎,夏訣年十四,喬氏也是請了無數的名師指點他,至今也沒有考中秀才。
讀書這種事,應試過來的夏語澹很有體會,沒那個天賦,勤能補拙,你勤奮人家也勤奮,更何況,現在讀書,是押上了人格尊嚴,地位財富,祖上榮耀,懸梁刺股的,大有人在。
政老爹都要求他兒子,先把四書講明背熟,實在惡了讀書,才隨他附庸風雅,走名士之路。趙翊歆看著聰明,未必點開了讀書科舉的技能,不然,怎么拜在了先生名下學畫。
仇先生本身是名士,出入清流權貴,已經不得了,仇先生的妻子?丈夫?出身亞圣之家,文華殿學士,更加不得了,焉知來學畫的人,不是想曲線救國,打進隔壁的圈子。
醉翁之意不在酒!
夏語澹腦洞大開,嘖嘖點評的樣子,趙翊歆一臉驚奇。兩人腦回路一時沒對不上,趙翊歆以為夏語澹會在乎的,侯門小姐會在乎的東西,夏語澹根本不在乎。
國法家法在前,夏語澹沒有個人私產,也沒有多少財產繼承權,不被父母喜愛,沒有親兄依靠,在夏家內部,無論積攢了多少錢,籠絡了多少人,利益沖突一起,就轟塌了,虛浮在表面的東西,被石頭一砸就碎了。
趁著現在,能動一動的時候,夏語澹要放眼夏家之外,投資在和夏家沒有利害沖突的人里。溫家是最好的選擇,有錢財,有能力,有品德。
溫神念溫持念,從小就有野心,要光大溫家的門楣,士農工商,士一直是溫家奮斗的最終目標。
夏語澹要在自己有能力的時候,有一點是一點的,澆灌溫家這棵大樹,將來溫家長成了參天大樹,念著夏語澹澆過的一瓢水,也能借她乘涼。
這點良心,溫家該有的。
所以,繞那么大一個彎兒,冒著被人指摘的風險,夏語澹也要給溫神念,爭取一張入名利場的門票。
信念堅定的夏語澹一臉淡然,先把溫神念摘干凈,道:“我和那位溫家公子,相識在我六歲,相交四年,至今別離三年有余,期間書信不傳,他并不知道我在為他籌謀。”
趙翊歆不知哪里憤懣,怪聲道:“那敢情好,青梅竹馬的感情!”
夏語澹偏偏還點頭,卻是苦澀一笑,道:“我和他,并不相配,因此,從一開始,就沒有男女之間的情狀。溫公子,他骨子里,是個傳統的士大夫,為了光耀門楣,他可以委屈自己,他不喜歡八股文章,為了科舉,還是一心撲在那上面。他十六歲中舉,若能在十七歲中進士,一個男子,多么美好的年華,大小登科!我……我是家中庶女,我的家,是當朝第一外戚,聽著名聲顯赫,可并不能給他的仕途,帶來長久的,深遠的幫助。我和他,不合適!”
外戚,真正有志的讀書人,有同門,有恩師,不會主動和外戚沾邊,雙方,兩個圈子。
夏家二房,史氏,翰林之女,廖氏,翰林之女。兩家翰林和夏家聯姻,也只是維持了史家,廖家,平穩的狀態,和溫家這樣處在激進的家庭,是不一樣的。
有喬氏這座大山壓著,大房最好的人脈資源,輪不到夏語澹使用。至于二房,夏語澹不是不想去奉承二房,可是,二房的心胸,天天把女子的賢惠大度掛在嘴邊,連喬氏的臺子都要拆,自家的孩子都中不了進士,能幫扶一個隔了房的侄女婿?
所以,夏語澹只能在外面繞彎了。
趙翊歆更加憤懣,這回還為夏語澹憤懣道:“既然如此,他的大小登科,是他自己的事,是好是壞,無你無關,你就別為他白效力了。”
夏語澹不能把內心的隱秘,告訴他,只能看著秋風颯颯,道:“俗話說,遠親不如近鄰,我曾經孤懸在夏家,和溫家倒是近鄰,近鄰四年,此情日夜不忘。還有一句,至親不如摯友,至親,從老祖宗下來,有血緣關系的,都是親人。摯友,子期一死,伯牙斷琴。我和他,沒有男女的情狀,也有朋友之誼……”
說到這里,夏語澹收起傷感,調侃的笑道:“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當哥們兒,不比當女人更好嗎?他已經走了九十步,還差十步,我能幫的,自然要盡力幫一幫的,可惜我是男子,不能走出去,不然,我早出去了,也不用看你剛才,鄙夷的目光!”
最后五個字太重了,趙翊歆急忙辯解道:“我沒有鄙夷你的意思,是你說的話,做的事,讓人浮想聯翩……”
那么倒貼上去!趙翊歆及時剎住嘴。
夏語澹打蛇隨棍上,道:“是我不該,是我讓人誤會了,是我該的。那‘說來話長’,我也已經一句句的說清楚了,你以后看著辦吧。”
夏語澹不能再一味的厚著臉皮,強一個見過第一面的師兄了。厚著臉皮說了一車話,極限了。若非之前看著他人不錯,會照顧別人家的弟弟,能聽進去別人的建議,做事說話,還有股子跳脫,不受俗禮拘束的自由之氣,夏語澹也不會頂著招人鄙夷的目光,那么推心置腹。
沒有辦法了,既有所謀,就要承擔風險。夏語澹又怕自作聰明,只能做個坦白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