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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啪!”趙翊歆突然轉身一腳,踹翻了兩個小間之間隔著的屏風。一丈高的實木屏風,正好砸在了幾個人身上。
幾聲呼痛之后,幾人連聲罵道:“哪個兒不長眼的,敢在天子腳下如此囂張!”
“還有更囂張的!”趙翊歆稚嫩的面孔結著冰霜,一身抖擻的悍勇,在活動著手腕,準備大打一架。
夏語澹從后摟抱住趙翊歆的腰,低聲勸架道:“君子動口不動手,君子動口不動手!”
其實,夏語澹不是動口不動手的信奉者,只是看趙翊歆要以一敵五,怕他打不過,又怕他打過了,還得惹麻煩。
夏語澹的身子軟玉溫香,但此刻在趙翊歆的感受里,如一團熊熊烈火被冰玉包圍,瞬間火焰便滅了一半。
夏語??蹿w翊歆沒那么沖動了,沒有要隨時撲出去的樣子,就自己上前兩步,攔在趙翊歆前面,與趙翊歆連成一氣,怒叱道:“好個帶冠佩玉,飽讀圣賢之書的模樣,天子腳下,便句句妄言,無視君父,辱罵重臣!”
其中那個,似乎悅男女無數的,聲音依然有氣勢道:“你這是什么話,我是這個意思嗎?我又沒說皇上不能寵幸個男人,我對那些事又沒有意見?!?
他還真沒有反對之意,外面的男人,捧個女人或男人,是自身地位的體現,有權有勢的人,才有資格,捧著別人。皇上富有天下,是最有權有勢的人,他捧的人能一般嗎,能入皇上貴眼,被皇上捧著,也是三生有幸。柏長山那句假醉之言,不就是對這種事情,隱隱的期待嘛,可憐他已白頭。
夏語澹嗤笑,道:“你的意思是,皇上用天下的權利,換美人的歡心?如此一來,在你們眼里,皇上和周幽王何異,烽火戲諸候呀!”
幾個人一噎。雖然讀書人個個看著君子端方,做不出以色事人的邀寵之舉,但是,若有這個機會,得皇上垂青,并以此平步青云而位極人臣,想來沒幾個人能拒絕這份誘惑,放過這個機會。柏長山借醉狂言,也是道出了其中心聲??墒沁@種事情,能理直氣壯的和人爭論嗎?何況夏語澹把周幽王這樣的亡國之君都抬出來了。
幾個人還是尚存一點點禮義廉恥的,知道這種齷蹉的交易是不能宣之于口,爭個你長我短的,互相拉拉衣袖,五個人中,兩個之前幾乎沒開過口的,努力裝成個‘不關我事’的樣子,轉身下樓了,其他幾個也悻悻的走了,還不忘丟一句“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他們這里說的女子和小人,是平民百姓的意思,平民百姓怎么能領悟,權利之下的交易。
夏語澹追著罵一句,道:“我呸,天下有多少女子和小人,你們連女子和小人都教養不來,憑什么,你們何得何能,配為官做宰,端坐高位呀?!?
幾個人裝沒聽見,不和夏語澹計較。
夏語澹環看一圈,還在看熱鬧的人,紛紛把脖子縮回去了。仇九州撫掌而笑,趙翊歆繃著的臉早就溶解了,腦海里還在回想著剛才夏語澹從后面抱住自己的感覺,微微臉紅,不過他之前生氣臉已經氣紅了,在夏語澹眼里還以為他是余氣未消,只聽他道:“你干嘛攔我,就他們幾個,還不是爺的對手?!?
夏語澹知道趙翊歆習武的,只是沒見他打過不放心,那是五個成年人呀,順毛捋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功夫了得,是我多管閑事。只是,能用嘴解決的,就不要跟他們那種人浪費力氣了嘛。你要是還不爽的話……”夏語澹湊近了趙翊歆小聲道:“找個沒人的地方,你把他們再痛扁一頓?這里這么多人,多不方便?!?
作者有話要說:皇上要吐血了,哈哈!
☆、第九十三章 李廣
差點打起來,又吵了一架,面館呆不下去了。
冬日晝短,陽光已經轉斜,幾人邊逛邊回去,沿路看見有家賣切糕的鋪子,還現爆現買米花,夏語澹用七文錢買了一斤,膨松的爆米花裝滿了一個褡褳。
到了裱畫店,趙翊歆問夏語澹道:“看你,背著畫具出來,也沒有用過?!?
夏語澹原來想把柏長山被拽下臺的那一刻畫下來,可是,顧忌到趙翊歆非??床簧线@種屢試不第又大放狂言的落魄舉人,就沒有當著他的面兒畫,后來,為此引出了一些猥瑣之言,夏語澹就不想畫他了,再后來,看見趙翊歆驟然踹翻屏風的樣子,那一刻的趙翊歆真像個大男人,心中的畫也有了新的主角,更不能當著他的面兒畫了,所以,現在也只是笑笑道:“我哪兒比得了你們。我這兒一行動就是一群人圍著,說是奴婢伺候著主子,我長得這么大,哪件事不能自己干了,還需人伺候?被人伺候著,也沒了自由,半點做不得主。今天這樣出來,還是先生早幾天前和我家太爺說了,太爺許了,我才出來大半天。我好不容易能出來,眼睛多看看,耳朵多聽聽,畫畫有的是時間。”
拿著裝爆米花的褡褳,夏語澹進了廚房,熟悉的擺出三個海碗,放滿爆米花,舀一勺白糖,一勺白芝麻粉,沖上滾滾的沸水,請先生和趙翊歆吃點心。
被沸水泡開的爆米花,就是一碗米糊糊,趙翊歆攪拌著吃了一口,嫌棄道:“小孩兒吃的東西?!?
“本來就是小孩兒吃的零嘴呀,一般人家過年做切糕,切糕就是米花做的,多余的米花就留給小孩當零嘴。米花不能放久了,受了潮氣就不好吃了。我一路捂著帶回來,褡褳里還沒有冷透。”夏語澹吃得很歡實,道:“你離開‘小孩兒’才多少年?不過看你的樣子,‘小孩兒’時也沒有吃過這個,所以弄一碗給你嘗嘗鮮。”
在和慶府時,劉嬸兒過年要做切糕,把大米用一個鐵滾筒烤爆,再炒一遍,混上花生,黑白芝麻,用熬好的糖膏把米花黏在一起,滾成一個球,填揉進一個四方的模具里,待冷卻定型之后,切成一片片密封保存。白花花的大米,白花花的白糖,并不是每家都做得起,莊子里的佃戶過日子一向勤儉,一家合起來做一鍋,或只是抓幾把米,吃幾碗米花就滿足了。夏語澹來京城之后,糖水泡米花這樣簡單的點心再沒有吃過了,今天看見,倒勾起來了。
“早年有一回過年,我寄住在一個村子里,那會子全村家家做切糕,鐵筒那么滾著滾著就一聲炸響爆開了,完整的米花用來做糕點,殘的半顆半顆就吹出去趁熱給孩子們吃,給老人泡糖水吃,這東西好,能吃上這東西,說明家里有余糧!”仇九州早年游歷,時常說些游樂中的見聞,一邊吃著,一邊還是要道:“沈子申,今天在面館,若你把自個當沈子申,就不該這么做?!?
仇九州一般叫趙翊歆沈大郎,叫了沈子申,就是鄭重告誡他了。他趙翊歆,要是想頂著沈子申的名字在外頭行走,就得低調一點,他越長大,他以皇太孫的身份接觸的人越多,他作為沈子申的時候,就要更加低調。
趙翊歆懂得自己不該這么做,可心里平靜不了,皇上,穎寧侯,靖平侯是他的什么人,能聽得下那些人那么說?當然,今天在場的人,他記著了,一輩子仕途無望了!
有的人看著君子端方,其實是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有的人看著桀驁不羈,倒是個忠心侍君的。夏語澹神色悠閑,道:“先生,我近日閑來,翻看了一回《史記》。近些年,《史記》聲望日增,被封為二十四正史之首,字字被封為經典,我覺得也褒獎太過了些?!?
在兩漢時,《史記》一度是□□,并不招人待見。直到唐朝古文運動的興起,才受到文人們的重視,在一代代文豪,幾百年的推崇和注解下,收獲了越來越多的贊譽,到了魯迅先生的嘴里,達到了頂點: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
現在,文人對《史記》,一邊倒的,都是贊譽之詞,仇九州頗感興趣的看著夏語澹,趙翊歆也正經的看著她,兩人都等待夏語澹的下文。
夏語澹笑道:“司馬遷,不是圣人,他只是個普普通通,有著七情六欲的凡人,只是一個埋頭在一堆史料里的中書令。他寫的《史記》,因為有濃郁的個人情感色彩,而使文章變得有血有肉,豐富多彩。這是《史記》的成功之處,也是《史記》的失敗之處。歷史,最嚴謹的歷史,應該只是記錄,刻板的記錄,至于其中的功過是非,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境遇中,以史自鑒,應該有不同的領悟,而不該被太史公,左右了情感?!妒酚洝分皇翘饭蝗酥?,他不是道德的標準,若人人被太史公左右了感情,這對于,事跡足以恒載史冊的那些人,也是不公平的?!?
仇九州放平視線,朝夏語澹點頭,鼓勵她道:“那你說說,《史記》里,對哪些人不公。”
夏語澹正色道:“漢武之前的人,對于太史公來說,之前的人已經作古,暫且不論,就漢武一朝,太史公把李廣,獨成一傳,排在列傳四十九,衛青和霍去病,兩位軍功蓋世的大司馬,和并成一傳,排在列傳五十一,屈居李將軍之下。我認為此處不公?!?
“李將軍,身經七十余戰,一生未曾封侯,還落得自殺收場,《史記》一出,另他進入了名將的行列,而我覺得,李將軍最名將,而最無功?!?
“李將軍好歹作戰幾十年,幾十年來,也確實立下了許多功勞,‘飛將軍’,匈奴人聽著都聞風喪膽,怎么說他無功呢?”仇九州反對之中卻含著笑意。
夏語?;鼐匆粋€淺笑,道:“李將軍是有功,可他還有過,他的功過堪堪相抵,而他的功,也從來沒有功高到封侯的高度。李將軍他出身隴西李氏,堂兄官至三公,他在朝中并不是毫無根基的人,那么,他的軍功也不會被別人貪墨,他不得封侯,是他沒有資格封侯!李將軍第一次有功而無賞,是七國之亂的時候,他接受了梁王的將軍印。一個中央的將軍,接受一個藩國的將軍印,一臣不奉二主,我覺得,他的功勞被抹去,是他應受的懲戒。至于后來,李將軍多戍衛邊關,封侯以首級論功,邊關無大戰,他始終夠不到那個封侯的標準,待大漢開始主動進攻匈奴,給了李將軍不止一次機會,李將軍不是陣亡太多,就是在茫茫大漠迷路了,這樣的戰績,如何封侯?!?
“太史公,崇敬人格之美,他說:修身者,智之府也;愛施者,仁之端也;取與者,義之符也;恥辱者,勇之決也;立名者,行之極也。士有此五者,然后可以讬于世,列于君子之林矣。太史公可能覺得,李將軍善射,依靠善射屢屢解困克敵,是“修身”之功;得賞賜皆分麾下,飲食與士共之,是仁愛之德;殺霸陵尉,是取予之義;寧死不愿復對刀筆吏,有以寡陷眾而不亂之“勇”;及死之日,天下知與不知,皆為盡哀,立名于天下久矣?!?
“我不覺得,李將軍的有此五者,有美至列于君子之林。騎射,是為將的基本功,本來就是他該修習的本領,何談論功。說賞賜皆分麾下,論功行賞是君主的權利,賞罰自有天子,并不是為將的本職,為將的職責是:跟從我,能保命,跟從我,有功立,跟在李將軍身后的,死了多少人,功就不提了。至于‘廣之將兵,乏絕之處,見水,士卒不盡飲,廣不近水,士卒不盡食,廣不嘗食。寬緩不苛,士以此愛樂為用’,我并不認為,和普通的士兵同甘共苦是美德,將軍已然為將軍,他就配享受高出普通士兵的待遇,將軍,是一軍之魂,他保持著充沛的體力和清醒的頭腦,行軍之中,時刻處在最佳的指揮狀態,才是對士兵最好的愛護。連程不識都說:‘李廣軍極簡易,然虜卒犯之,無以禁也?!顝V治軍,和士兵們好的哥倆好似的,軍紀太渙散了,才總是遭遇匈奴襲擊而得手。可惜了士兵們,愿意跟著他安逸,也愿意為他拼死,也就罷了。至于霸陵尉,霸陵尉依法而行,阻了他過霸陵,有何過錯?李廣,心胸狹隘之輩,招來殺之,何來‘取予之義’。寧死不愿復對刀筆吏,不是他寡陷眾而不亂之“勇”,是他抱愧而沒有承擔失敗的勇氣?!?
夏語澹說了好長一段話,不得不停下來歇一歇。
趙翊歆追問道:“那‘天下知與不知,皆為盡哀’,又是為何?”
夏語澹給自己倒了碗水,喝了幾口潤了嗓子,才道:“今日,那位說書的先生,十幾次參加會試,十幾次名落孫山,人人多為他惋惜,而少有覺得他德才不足的。這屆會試,將會有四千舉人應考,大概能取二百進士,注定,大多數人都是名落孫山的,有三千七八百個落地的學子,他們情何以堪。那你說,輿論會偏向何處?世人,多同情弱者,是世人,多處于弱勢。”
“那么,李將軍死后,那些知與不知者,是為李將軍哀?還是為自己哀?”
☆、第九十四章 衛霍
趙翊歆已然清楚,就自身環境而言,夏語澹一直是弱者,一直處在弱勢,然而現在的她,直直的對著自己,眼睛澄清如一注靜謐的細泉道:“李將軍說完了,再說衛霍二人,衛青七出邊塞,霍去病六出北疆,兩人未嘗一敗,衛將軍驃騎列傳完全是他二人的功績簿,我也不多加贅述,除了一次次得勝的戰績記錄之外,太史公另外說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