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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語澹一愣,隨即柔和了道:“說實話,現在真實身體上的感覺是還沒有的,但是想了他千萬遍,想多了這個感覺就有了,實實在在的人,除了殿下他是最重要的人了,有時覺得他比自個兒都重要。”
平都公主點頭,收回了她的手,道:“我也是這般想的,有時候我覺得臻哥兒比我自個兒都重要,他也只有我一個母親而已了。我若再招駙馬,日后必然會有別的孩子,兒子,女兒。他的父族又是那樣兒,我帶上他去孔家……”平都公主臉上笑著,情緒卻是惆悵的,道:“其實南安侯和我說過,他會對臻哥兒視如己出,如,那只是相似,不是一模一樣,南安侯做不到的,把臻哥兒完完全全當做他的孩子,當然,當初連聶家那些人都沒有把這個孩子真正放在心坎上,我也不能要求毫無血緣關系的別人,和我一樣把臻哥兒放在心尖兒上。”
在夏語澹面前,平都公主以兒子為由,拒絕了南安侯的求婚。夏語澹即將為人母親,是很能理解平都公主的心情,很多離異或是喪了配偶的父親母親,顧念著孩子,都不會輕易再婚的,所以夏語澹也不多加勸阻,就由著平都公主去了。
平都公主出了華滋軒,又得了皇后急召,嫡嫡親孫女的婚嫁大事,皇后也兩眼直盯著,聽了平都公主為了兒子不愿意再招駙馬的理由,搖頭嘆息,滾下淚來,道:“你為了恪盡母職,再失姻緣,他日臻哥兒長大了,懂事了,也會覺得是他虧欠了你。他一個公主之子,日后還能委屈了他不成,便是委屈也是有限的。”
比起親孫女的幸福,曾外孫子和皇后又遠了一輩,皇后要這樣為平都公主著想,平都公主也表現了理解,安慰起皇后道:“這半年臻哥兒生了幾場小病,雖然是小病吧,可是那聲聲咳嗽,每一下都咳得我心頭一顫,他生病那些天,好幾晚我都能夢見他小小一個人,臉上忽紅忽白發燒的樣子,便是我睡著了都不安穩,每次醒來都要披衣去看看他,看見他安然的睡在那里,心里緊著的那股子勁兒才松開了些。這般苦樂,是我甘愿的,皇祖母無需為我難過,也不必為我掛心。”
“可是我的平都呢,難道就要孤獨一輩子了嗎,日日枕畔凄涼。”皇后依然落淚不覺,緊緊抓住平都公主的手勸道:“似南安侯這樣的,也難找出第二個了,而且那小子少年時就有些意思,只是那會子懵懵懂懂,倒是錯過了十來年,現在兜兜轉轉,不是一場好姻緣嗎?”
平都公主對皇后的后半截話無動于衷,臉上笑了,笑容有些復雜,心底的深處是愉悅,可是面對皇后就笑得有些尷尬了,道:“其實我的枕畔也不凄涼。”
兒子和成熟的男性不一樣,平都公主在心理和生理上,也沒有全部失去對男性的渴望,而且她公主的高貴身份,也讓她無需苦苦壓抑這份渴望。皇后正是看上不平都公主在她公主府里的那點事,既然平都公主自己揭下了那張紙,皇后也表態了,憤然道:“看一看德陽的丈夫,德陽的生母都不在妃嬪之列,她的丈夫靖平侯如何,京城中數一數二的俊杰,出身世家又手握重權,你呢?你呢!你是我兒……”皇后及時剎住了嘴,隱在袖子下的手緊握成拳頭,差一點把自己的指甲劈斷了。
皇后心里是明白的,平都公主是她兒子,獻懷太子唯一的后嗣。
☆、第二百零九章 野種
皇后提及我兒,那是在平都公主的腦海里,隱約留有記憶的父親。平都公主快速的眨了眨眼睛渡過心頭的酸苦之意,又打起精神來安撫皇后,伸手拍上了皇后藏在衣袖下的手,平都公主是心思細巧的人,盛夏衣裳單薄,所以隔著衣袖平都公主清晰的感受到了皇后緊拽的拳頭,以及在這個隱忍的動作背后,苦苦壓抑的不甘。平都公主微垂下了雙眸,出口換了一套更加理智的說辭,道:“我也不能和姑姑比,姑姑是帝王之女,我僅僅是儲君之女。祖制帝王之女為公主,儲君之女為郡主,□□皇帝有二十四個兒子,二十四個兒子生下了百八十個孫女,那些個孫女連郡主之位也不是人人都有。說起來我這公主之位,還是破例加封的。”
儲君之女,天下所有的女兒最該依靠,也是最該靠得住的男人便是自己的父親,平都公主明白,歷朝歷代止步于儲君,而登不了大位的儲君,比從儲君之位順利登上大位的要多得多。那條路從來失敗的多,成功的少,自己的父親二十年前就有了結局,他是失敗者。父親失敗的結局早已讓平都公主失去了和德陽公主相較的心情。德陽公主夫妻恩愛,兒女繞膝且這些年德陽公主在諸宗室權貴之中處于領袖的位置,平都公主看在眼里并不羨慕,平都公主是真正做到了恬淡的人,所以還能開朗的勸著皇后道:“皇祖母也說了靖平侯是數一數二,那般的人便是以我公主的尊位,也是可遇而不可求,而且我也不覺得靖平侯那萬年寒冰似的臉和性情有多好來著,或許私下他對著姑姑不是這樣的吧,但這也是各人有各人的緣法。我并不中意南安侯。”
平都公主是做到了與世無爭,她企圖以這樣的心境感染皇后,可是在皇后的理解里,就成了不求上進。
皇后面對平都公主一副不求上進的態度深感痛惜,因為對平都公主現在的狀態心痛而惋惜,就越發覺得平都公主現在的生活是不幸的,進而追究起了平都公主不幸的根源。從頭開始算,平都公主不是在皇后膝下長大的,她養在仁孝章皇后,就是以逝的太后身邊。太后把自己的親生女兒教養成什么樣子,雖然最后凄涼收場吧,可是壽康大長公主,在她生前幾十年,可是國之瑰寶,風光無限,那樣恣意高傲的活了幾十年,最后死了也值了,平都公主如何呢,被太后教養成一副畏畏縮縮的樣子。
總歸在太后的心里,親曾孫女,兒子唯一的后嗣,遠遠比不上,比不上……皇后心里被絞得喘不過起來,幾十年隱忍慣了的性情,在這般喘不過氣來的時刻,還能讓表情表現得無風無雨,甚至連隱在衣袖下的緊緊拽成的拳頭也松開了。
在太后心中,兒子唯一的后嗣還比不上皇上不知道從哪里抱來的野種!
那個野種竊居了她孫子的位置,卻沒有善待她唯一的孫女,之前任由她經歷了一次不幸的婚姻,現在也不管她在公主府亂七八糟的生活。
其實平都公主第一次婚姻的不幸,和皇后信任的高恩侯府有莫大的關聯,可是這樣的關聯在該分擔后果的時候,被皇后自動忽略了。當不幸已經發生的時候,從別人身上找理由,才能讓自己問心無愧。
這般種種因,造成了平都公主現在的果,皇后甚至不能提醒平都公主她現在遭受的,不公平的前半生,一個虛榮的公主,就這樣沾沾自喜了?
“長于婦人之手。”皇后自嘲的說道,趙翊歆還在襁褓之中的時候,皇后多次提出撫養趙翊歆的意思,都被皇上用這句話打發了,本來就沒有血緣的關系,還不讓她養一養,面對一個和自己兒子無一分相似的孫子,這樣的孫子如何能慰藉皇后孤寂的靈魂。
皇后用另一種方式,說服起平都公主:“長于婦人之手,這句話還是有幾分道理的。那靖平侯兩兄弟自幼父母雙亡,如今都有大出息了,乃是他們自小得到了皇上照拂的緣故。你又看高恩侯夫婦的幾個兒子,我娘家侄兒我也知道,空談可以卻無甚大材,侄兒媳婦雖然性情見識都還可以,可她終究是個女人,精力有限打理家務可以,面對兒子們卻是心有余而力不足。這臻哥兒他是……”
皇后長嘆了一聲才繼續道:“他是罪臣之后,將來他走的路注定要比別人艱難一些,別人做到七分便能得一句贊兒,他要做到十分才顯得比別人強些,這些是你能教導他的嗎?便是為了他日后的出息,你也應該物色一個有本事的男人。有這么一個人幫著你教導著……也別說放在心尖上的話兒,他是男孩子,我養過孩子我這些年才明白了從小摔摔打打的才能成材的道理,似你現在這般養著臻哥兒,未免溺愛了些。愛子則為之計深遠,要我說臻哥兒現在,也缺一個如父親一般的角色。日后,南安侯雖然只是繼父不是生父,但臻哥兒那生父根上就不好,原是庶枝出來的,金玉其外的那么一個人,倒遠比不上南安侯二十出頭便坐鎮一方,臻哥兒看著這樣的父親也能學一兩分本事。”
提及兒子一輩子的問題確實讓平都公主發人深省,可是平都公主也沒有忽略皇后在對聶臻殷切的期盼之外,無意識間散發出來的,陰仄詭秘的氣息,這樣的氣息讓平都公主在盛夏之際,無端感受到了陰寒。平都公主深究著皇后,就對皇后的建議表現了遲疑。
皇后也只能說那么多了,畢竟再嫁這種事,讓一個女人再去接受另外一個男人,不是輕易就能開啟心扉接受的。
紫金華蓋的四轡馬車從宮門駛出,在平整的青色方石地面上緩緩而行,駕馬的車夫在車門外恭敬的稟告道:“殿下,前方是南安侯的馬車。”
“過去吧。”在還沒有想明白之前,平都公主不會給南安侯機會。
“是!”車夫沒有停留,和坐著南安侯的馬車擦身而過,最終在公主府前停下,此時淅淅沙沙的下起了午后雷雨,眨眼間淅淅沙沙的雨水又變成了黃豆大一顆顆的雨珠砸下。平都公主略微凝視了雨幕,便踏著木屐走下了馬車,幾步路雖然有仆人執傘拖裙,一身簇新的宮裙還是沾上了一點點斜面打過來的雨水,平都公主在眾人拱衛中走過一段一段彎曲的游廊,在經過東北角的花園駐足,皺眉凝望雨中的背影。
因為這場雷雨下得突然,這幾日正要開花的兩株曇花耐旱怕雨,在花期臨近的時候被大雨這樣瓢潑必然會影響盛開,所以花園中有一個花匠柴行樂站立在兩株曇花之間,打開了兩把用竹片為骨,黑牛皮為面的大傘,為兩株曇花擋雨,兩株曇花是免了這場暴雨的摧殘,但是兩把傘面匯聚成的雨水如簾幕般落下,剛剛好從柴行樂的頭頂澆下,早已經把柴行樂澆得濕透。
為什么平都公主皺眉,因為濕透了的單薄青白色衣裳緊緊粘著柴行樂的身體,勾畫出了他均勻修長的體態,那透濕的衣裳甚至遮不住他包裹在衣裳里頭的蜜色肌膚,簡直猶如*。
平都公主心情本來就糟糕,此刻眼神一厲,橫掃了周圍一圈的人,周圍的仆人都是機警之輩,紛紛垂頭,鴉雀無聲的褪下。
柴行樂的雙手像兩條鐵杵一樣的伸張著,本來是紋絲不動的,在聽到游廊這邊的動靜之后一下劇烈的晃動,又馬上猛然停住,一張被雨水澆得冰冷的臉被羞恥和羞愧燒得赤紅,在仆人褪下的同時,手腕在傘柄上翻轉,柴行樂就面對了平都公主。
柴行樂是一個不滿雙十的少年,闊額濃眉,大眼瓊鼻,方正的下巴讓大半張過于英挺陽剛的臉又增添了淳厚。他赤紅的臉面對高貴的公主,目光柔和又清澈無措,對視了幾眼之后不舍的緩緩垂下了頭,仿佛一個慘遭拋棄的可憐孩子。
盛夏的雷雨來的快去的也快,在平都公主和柴行樂的沉默中云散雨收。
平都公主從游廊上走下來,宮裙后擺拖曳至地,直接拖在了雨水里,柴行樂把傘放在地上,幾步走到平都公主身后拾起她的裙擺彎腰托在手上。平都公主轉身低頭面無表情的問道:“你有話對我說嗎?”
柴行樂咬咬牙,手上拽著平都公主的裙擺,擰出了一線雨水,其實柴行樂的心就和這裙擺一樣,擰扭了一下也在滴血,他盡量讓自己平靜的陳述事實道:“公主殿下今天進宮,是去應允了南安侯的求婚……”
“啪!”重重一巴掌打在柴行樂的臉上。
平都公主的這一巴掌可沒有留力氣,打得柴行樂半張臉劇痛并且清晰的浮現了指印,但是柴行樂此刻卻比置身在最旖旎的歡愛中更加快樂,他懷著失而復得的欣喜之色抬頭,眉間也情不自禁的浮上笑意再道:“兩株曇花今夜亥時要開花了,殿下今夜要來賞花嗎?”
平都公主轉頭看著兩株還是花骨朵的曇花,視線又從曇花看到遠方西苑景山的山頂。
在這樣的場景中平都公主及時的想起了以前對趙翊歆說過的話:我一直當你是弟弟。
☆、第二百一十章 驚嚇
夏語澹懷了一個特別乖巧的孩子,到了八月底也沒有不適的妊娠反應,除了每天戌時末刻加了一頓宵夜場。夏語澹十幾年都過著食有定時,息有定時,特別規律的生活,所以這也算妊娠的一種反應。
“昨兒晚膳有一道麻油雞做得不錯,我吃著吃著把整只雞都吃完了都吃撐了,到了那會兒也不覺得肚子餓就睡下了,睡了兩個時辰是餓醒的,睜眼兒就要見到吃的。我也不是沒有嘗過餓的滋味,現在餓起來和以前的感覺不一樣了,以前餓了等下頓也沒什么,現在餓起來像被人撓癢癢一樣,一時一刻也等不得。”
現在夏語澹這里每兩天請一次平安脈,夏語澹正和花姑說這兩天的事,吃了多少東西,睡了幾個時辰,甚至屋里用什么香擺什么花都會說清楚。
花姑耐心的聽著,道:“這兒不是娘娘自個兒餓了想吃東西,是小殿下餓了要吃東西,他餓起來的滋味自然和娘娘餓起來的滋味不一樣。”
“想來是這樣,這兩個月我每天多吃一餐,都是替他吃的。”夏語澹說著又疑惑起來:“我吃下去那么多東西又去哪里了?他可一點兒也沒有長大,我現在的肚子還是平平的,今早稱了體重,量了腰圍,也是還沒有變化。”
兩世夏語澹第一次懷孩子,像是真正回到了孩提時代,什么都不懂做每一件以前做慣了的事,都要重新請教,就為了讓肚子里的孩子更加健康些。
“四個月沒有變化是正常的,有的女人在頭幾個月不僅不能長重,還會往下掉,瘦一大圈的,下個月娘娘的身體就會有變化了。”花姑坐在夏語澹身旁,倒是不急著請脈,而是和夏語澹聊天道:“娘娘見過冬天的田地,收了糧食整了地連棵草都不長,可是過了一冬時間到了,那草一天能長一寸,那個勁頭也不都是春風吹出來的,冬天聚著肥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