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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姬漠然聽著，然攏在袖中的手卻慢慢緊握成拳。少年冷眼打量著她的一舉一動，目光譏誚，分明怕得渾身顫抖，不過是嘴巴比較硬，看來求饒也只是時間問題罷了。

林中漆黑，他的眼泠泠放著綠光，像是潛伏暗處伺機(jī)捕獵的野狼。

白姬靜靜與他對視，思緒卻恍然間飛躍這重重山林飄至遠(yuǎn)在千里的浮山上空，此刻，那里冰雪初融，山頭冒青，山野間積雪處，已有草籽頂著沉重的霜雪和土塊從巖石的夾縫中執(zhí)著地冒出頭來。她心心念念牽掛著的人此刻是否還躺在小院里那張石椅上，素衣黑發(fā)，容顏雋然，笑意恬淡，從容度過一個平靜悠閑的夜晚，或許今夜的星星很多，伏在他腳邊的神獸正仰頭數(shù)數(shù)，儼然認(rèn)真。

她回過神來，忽然笑了。

少年蹙眉：“你笑什么？”

她不緊不慢地答道：“我笑你可憐。”

“什么……”

她不去看少年此刻的臉色，只是自顧自地說道：“你殺人奪丹毫無顧忌，出手狠辣冷漠無情，由此看來他人性命在你眼中根本一文不值。但這樣的你卻從孿頭巨蛇口中救下我，便是被我多次頂撞，幾番揚言要殺我，卻還是遲遲沒有動手，為什么？！”她頓了頓，抬眸與他對視，緩緩道：“不是你良心發(fā)現(xiàn)，而是因為你寂寞！你一方面視人命如草芥，輕賤他人，一方面又恐懼寂寞，想要他人作陪。于是你不殺我，卻千方百計地來威懾恐嚇我，想看到我因懼怕而跪地求饒的模樣，如此，你心里將會得到極大的滿足，我猜得對不對？”

少年唇畔的笑意漸漸收斂，目光冰冷猶如數(shù)九寒天。

但白姬不怕：“可惜我不會求饒，因為在我眼里，你比我可憐多了。”

無窮盡的殺戮無法填補內(nèi)心的空虛，用武力威逼他人服從只會讓別人敬而遠(yuǎn)之，事實與理想背道而馳，憤懣不滿的同時卻從未審視自己的過錯。

“你的寂寞與生俱來，源于冷漠，一個對萬物無情的人又怎有資格得到他人的愛？！”

她語落，忽覺面前一黑，原是少年居高臨下地看她，臉上面無表情。他眸光冷然，低聲斥責(zé)道：“你又懂什么，有何資格來指責(zé)我？！”聽語氣，像是陡然間回想起什么般不堪回首的往事，他目光越過白姬身后落在某一處，緩緩道：“憑什么我不配，他就配？！憑什么所有人都只看著他！？圍繞著他，而我卻必須躲在暗處？”

他？

白姬遲疑道：“他是誰……？”

他失焦的目光倏然聚在她臉上，從她漆黑的眼瞳中看到了另一個人的痕跡，只是那雙眼更為悲憫，每時每刻都像是對他無聲的諷刺——看吧，無論過去多久，你還是這幅德行，這樣的你，永遠(yuǎn)都別想贏過我。

那是他一生的陰霾。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他忽然從躁狂的情緒中平復(fù)下來，看著白姬忽然這樣說道。

“多年前，在東方有個古老的民族，族里有位女子誕下一對雙生兒，本來雙生兒應(yīng)是吉祥福瑞之征兆，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喜悅中時，一名老者站了出來，他是族里的祭司，很有威望。祭司說，這兩個孩子生來便背負(fù)著兩種截然不同的命運，一個乃救世之命，而另一個則會逆其道而行，所到之處血流成河，乃滅世魔王。”

“族人聽了，當(dāng)時便要把那孩子扼殺在襁褓之中，是他十月懷胎的母親不惜跪地苦苦哀求才換回一條命來。從此，這對雙生兒便如預(yù)言所說，過上了截然不同的人生，一個自小被眾星捧月是族中的驕傲，另一個則被勒令藏身暗處見不得光，看著自己的孿生兄弟平步青云，步步登天，內(nèi)心的自卑在日積月累下演變成了刻骨的恨，不過是一句讖言罷了憑什么阻礙他的命運？！他不服！”

頭頂炸開一聲雷響，少年的臉在電光中忽明忽暗。

他輕聲道：“所以他立誓，有朝一日要讓所有看不起自己的人全部后悔，要讓他們跪在他面前向他求饒。”

白姬默然無言地看著他，他問：“你不是話很多么？為何此時一聲不吭？”

良久，才聽她道：“想必那人定是輸了，因為邪不壓正。”說的時候，下意識地看了一下他的臉。

他不怒反笑：“你猜得沒錯，是敗了。”可眼中卻浮現(xiàn)起莫名的笑意：“不過只要人活著，任何事都還有翻盤的機(jī)會，而死人卻永遠(yuǎn)沒機(jī)會了。”

語落，嘩地一聲大雨傾盆而下，他拂袖而去，瀟灑至極，徒留白姬一人呆坐在地，雨越下越大，將她渾身澆了個濕透，百小里因為她是被剛才少年說的話給嚇壞了，湊過來，舔了一下她的手背。

白姬怔然的雙眸忽然一動，低下頭來。

她翕動著嘴唇，低聲道：“我想，我大約是記起他的臉了……”

就在前不久，這張俊秀文雅的面龐，這雙翡翠瞳仁，她剛剛見過，只是近來煩事太多，一時間竟未曾想起，如今只感嘆因緣際會如此之巧，竟讓她遇見那昔日的龍宮太子，敖恒！

只是一點她想不明白，當(dāng)年那敖恒已是弱冠之年，怎么這百年以來，年齡不增反減，如今看著，竟只有十四五歲罷了，莫非他練了什么能夠返老還童的功法方變得如今這番模樣？還有，她從未聽過那東海龍王有過什么雙生子，可見他神情古怪，又不像是單單敘述他人故事這般簡單。

她想得出神，等到雨水滲透進(jìn)衣服里去沾上傷口，方才痛得一哆嗦，撈起百小里往林深處避雨去了。

水君府。

睚眥望著從屋檐落下的一面白色雨幕，嘆氣道：“哎，這雨何時能停啊！”

坐在一旁的山河君神情慵懶地端起一盞茶小口品著，悠然道：“你急什么，總有停的時候。”

“可主人還獨自留在山河府中呢，我出去那么久他肯定會著急的……”

“噗——”山河君手一抖險些敲碎了茶盞。

睚眥不悅：“你笑什么？！”

山河君平復(fù)了一下表情，這才笑眉笑眼地說道：“首先，他不是小孩，即便離了你也能活，其次，你忘了昨兒是誰嫌你煩，硬將你趕出來的？”

睚眥被他說得啞口無言，直過去好久，才惺惺道：“主人吃了那么多苦，偏白姬又在這時……他心中不痛快也屬正常，我能理解他。倒是你！不是答應(yīng)給水君想法子了么，怎么還有閑工夫在這飲茶聊天？”

山河君微微一笑：“急什么，我山人自有妙計。”

他擱下茶盞，起身走了兩步，忽然搖身一變變作水君的模樣，清秀欲滴宛若初荷綻放，怯生生地往那一站，眼波輪轉(zhuǎn)之際，竟是淚眼朦朧，幾顆淚珠沿著面龐撲簌簌地落下。

睚眥一下從地上爬起，看著他的臉驚得目瞪口呆：“你、你難不成是想要代替他去會那下戰(zhàn)書的人！？”

山河君眉頭一揚，眼中劃過狡黠：“怎么，本君裝得像是不像？”這一笑卻找回了本來屬于他的影子。

“像，像……”他原覺得這山河君成天閑坐游手好閑沒什么本事，卻不想練就一副易容的好本事，不出一日，學(xué)那水君竟學(xué)了個十成十，讓人不得不佩服。

“你扮成水君的模樣去迎戰(zhàn)，想必心中已有十足的把握了吧？”

山河君變回原來的模樣，一襲金光燦燦的袍子襯得室內(nèi)亮堂堂的，他懶洋洋地靠回椅背上，隨口道：“沒有，我只是覺得好奇。”

睚眥一邊感嘆他不靠譜，一邊好奇：“奇怪什么？”

山河君從懷中取出那封寄給水君的戰(zhàn)書來，細(xì)細(xì)摩挲著，眼眸微瞇，這封信不是用紙寫的，而是用上好的絹布，雖然寄信之人將它截得四四方方，但上面細(xì)密的花紋還是暴露了它的來歷，這是從人衣角上撕下來的，其次，他捏著戰(zhàn)書在鼻前細(xì)細(xì)一聞，聞到一股若有似無的花香，既然有意寫下戰(zhàn)書，又何必撕下衣袍用花汁代筆，一切都顯得倉促而急迫，好像下戰(zhàn)書的人迫不及待地想要人知道，他就要來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