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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同塌而眠
夜里麥穗放心睡下,聽到秀禾在外熄了燈燭,隔著帷幔笑說道,“夜里又沒人看著,你就睡到我的床上來,也沒人知道,何必那樣小心,如今天氣一日冷似一日。”秀禾笑說道,“大奶奶待我再好,我也要謹守本分。”說著話出去掩了門,麥穗笑著伸個懶腰,很快呼呼入睡。
夜半時窗外風聲呼嘯而過,麥穗睡夢中裹了裹被子,就覺一人從身后上了床,迷迷糊糊笑說道,“這會兒知道冷了吧?不想著守本分了吧?”說著話身子往里挪了挪,扯了半床被子過去,一個清冷的身子鉆了進來,在她身后笑說道,“真暖和。”
麥穗啊了一聲,翻過身來兩腳踢了上去,咬牙道,“不是說了不碰我嗎?”喬安在黑暗中笑道,“不碰歸不碰,總不能老是分房睡吧?若是下人們告到上房去,麥穗又得受責難。“麥穗冷哼一聲,”聽起來是為我著想。”喬安十分真摯誠懇,“確實是為麥穗著想。”
黑暗中看不到麥穗,又不能碰,聞著那股淡淡的香,拋開心中雜念,閉了眼緩慢說道,“麥穗,我原本有一個弟弟,不是親弟弟,是堂弟,是大伯父和一個丫頭生的,我很喜歡他,軟軟的胖胖的,瞧見我就沖著我笑,有一日,我去他屋中和他躲貓貓,他躺在搖籃里,我躲在桌子底下,然后大伯娘進來了。”
麥穗睜大了眼睛,“然后呢?”喬安說道,“我隔著桌幔,看到大伯娘俯身看著他,咬牙咒罵道,不過是一個下賤的丫頭,竟敢仗著有了兒子,到老爺面前跟我爭風,還敢說將來這家產(chǎn)都是你兒子的……說著話就給弟弟呵癢,弟弟咯咯笑了起來,大伯娘將一顆豆子扔進了他嘴里,就聽咕嘎一聲,弟弟開始打嗝,不多會兒就哧哧急喘。
喬安忙從桌子底下鉆出來看,大伯娘正瞧著小嬰兒冷笑,小嬰兒紫漲著臉,兩眼緊閉著沒有一絲聲息,喬安忙問,“大伯娘,弟弟是不是生病了?”大伯娘見了鬼一樣看著他,“平安怎么會在屋中?”喬安眨著漂亮的大眼睛,指指桌子底下,“我跟弟弟捉迷藏呢。”大伯娘臉色一沉,“你一直在?”喬安點點頭,大伯娘又問,“你看到我進來了?”喬安又點點頭。
大伯娘靜默了一會兒,突然就一臉驚慌,大聲喊道,“快來人啊,平安不知喂天賜吃了什么,都噎死過去了,快來人啊。”隨著喊聲,喬家大老爺和一個穿紅著綠的年輕女子跑了進來,那位女子頭發(fā)散亂,衣襟扣子也扣錯一個,過來一把抱起小嬰兒嚎啕大哭,大老爺手往口鼻處一放,長嘆一口氣,“作孽啊,快,快請郎中去。”
待郎中趕來,小嬰兒早已咽氣,天賜的娘一手抱著小嬰兒的尸身,一手揪住了喬安的衣領,橫眉立目道,“你喂天賜吃了什么?還不快說?是不是大人指使你的?”女子恍若瘋狂,喬安嚇得忘了哭,只呆呆看著她,小聲爭辯道,“我沒有。”“就是你。”女子用力搖晃著他,“就是你。”又對大老爺哭道,“老爺要為我做主,我們報到衙門里去,讓縣太爺查個水落石出。”
大伯娘忙阻攔道,“報到縣衙里去,喬安一個小孩子,還不嚇死了?”大老爺看著喬安,落下淚來,“平安啊,大伯父日也盼夜也盼,好不容易有了個兒子,就這樣沒了。”大伯娘在旁哼了一聲,“如此寶貝,怎么不看緊了?大白日的,就在一處鬼混。”
此時喬安已被搖晃得快要昏死過去,門外有人喝一聲住手,喬老爺和喬太太走了進來,喬太太一把推開那女子,將喬安摟在懷中,一一掃過屋中的人就是一聲冷笑,蹲下身對喬安道,“平安都看到了什么?如實說就是。”喬安指指大伯娘,“大伯娘喂弟弟吃了顆豆子。”
大伯娘撲了過來,指著喬安道,“小小孩子,可不能紅口白牙胡亂說話,就你整日往這屋子里跑,準是你淘氣貪玩,自己吃豆子,也喂天賜吃了一顆。”又對眾人道,“我是聽到動靜才進來的,進來時喬安就站在這兒,傻了一般,可不就是給嚇得?”喬安大聲道,“我沒有站著,我鉆在桌子底下,跟弟弟藏貓貓呢。”
喬老爺安慰了自家大哥幾句,回過頭來說道,“究竟如何一回事,報到縣衙,縣太爺大刑伺候,自然會說實話,不用在此處自說自話。”喬太太一笑,“大嫂,過來,我們妯娌兩個說幾句話。”
妯娌兩個出去,不知喬太太說了什么,正說著要報官的時候,大伯娘就瘋了,夜里跑了出去不知蹤影,大人們都出去尋找,孩子們在家中,引娣和招娣看著他們。
三日后,天賜娘來了,笑瞇瞇對喬安道,“后花園今日飛來很多蜻蜓,喬安不去捉去?”喬安聞聽溜到后花園,追著蜻蜓爬到了假山上,有一個婆子正在澆花,汲著水連說不對,出去喚了人來,然后從井里打撈上來一具尸身,那婆子驚恐喊道,是大奶奶,喬安一探頭,就瞧見大伯娘那腫脹得變形的臉,喬安昏了過去,從假山上一頭栽倒下來,掉在那具尸身上,睜開眼對上被自己砸得稀爛的尸首上那一團一團綻開的白肉,他忘了爬起來,只知道尖叫尖叫尖叫……
他昏睡不醒,睡夢中依然在尖叫,全身滾燙高燒多日不退,半月后終于蘇醒過來,喬太太當時摟住他放聲痛哭,一邊哭一邊說,“都準備好了后事,還好你爭氣,醒了過來。”這時奶娘走了進來,說道,“二奶奶,那連翹上吊自盡了。”喬太太咬牙說活該,又過一年,大伯父也去了。大房中只剩下尚未成親的引娣招娣。
麥穗撲閃著眼睛聽著,“你們這喬府,好可怕。”喬安突然一把抱住她,“那以后,我總做噩夢,夢見泡得腫脹的大伯娘,夢見紫漲著臉的天賜,也不能瞧見白肉,麥穗,以后別故意拿白肉折磨我了,可好?”麥穗沒有掙扎,輕輕點了點頭,喬安感受著她的氣息,喃喃說道,“麥穗,每次被噩夢糾纏,我都痛苦得恨不能死去。”
他的聲音有些發(fā)顫,麥穗低聲道,“都過去那么多年了,就忘了吧。”喬安抱她更緊了些,唇趁勢貼上了她的唇,四片唇瓣相接,輕輕相依相偎,依然是清冽中帶絲甘甜的味道,麥穗輕嗯一聲閉了雙眼,微醉中他的唇越來越緊挨著她,漸漸得舌尖掃了上來,欲要頂開她的唇齒。
一陣風刮過,樹枝打在屋瓦上,嘩楞楞一陣急響,麥穗一驚睜大了雙眼,雙手雙腳齊齊使勁,哐當一聲,喬安跌在了床下。麥穗恨聲道,“你說過不碰我的,你這個壞人。”喬安爬上床來,十分誠懇說道,“麥穗,是我一時忘情,不會了,睡了啊。”黑暗中麥穗說聲不行,“你到榻上睡去。”
喬安忙道,“我在麥穗身旁睡一會兒,就一會兒,明日一早就動身去京城了。”麥穗翻身向里,沖著墻說道,“不許胡來啊,再胡來我就拿那兩個字惡心你。”喬安說一聲好,沉默中又說道,“麥穗,你在家中乖乖等我回來啊。”沒聽到麥穗說話,又問道,“麥穗,想要些什么?”聽著麥穗輕微的鼻息聲,笑說道,“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衣裳首飾,我給你帶許許多多回來。”
輕輕伸出手去環(huán)住麥穗,麥穗猶自睡得死沉,喬安一笑,臉貼在她后背,三年?給我三月就行,十分討厭我?準得讓你十分喜歡我,我們兩個,要有一個比姑母家還要溫馨安樂的家。
這一夜兩人睡得十分安穩(wěn),次日麥穗醒來,喬安坐在榻上喝茶,神清氣爽看著她笑,麥穗白他一眼喚聲秀禾。
夫君出遠門,妻子自然要去相送,麥穗在喬家大門外,看喬安騎馬遠走,心中十分輕快,再一回頭望著喬府的大門,可惡之外又添了幾分冷清,走在最后,挪動著腳步往府門里而去,就聽身后有人說聲等等,回過頭去,正是恥高氣揚的喬湘銀,氣哼哼瞧著麥穗,麥穗一笑,“不年不節(jié)的,二姐姐怎么來了?”
喬湘銀咬牙道,“就盼著這一天呢,爹爹出了遠門,看還有誰護著你?”麥穗一擼袖子,“自然是我自己護著自己了。”喬湘銀沖了過來,麥穗后退一步笑道,“不過,我是主二姐姐是客,就讓著二姐姐些,怎么?文斗還是武斗?”
喬湘銀咬牙喊一聲來人,身后馬車中下來兩個婆子兩位丫頭,朝麥穗圍攏過來,秀禾朝府門里喊一聲,打人了……墨硯帶著幾個家丁手持棍棒沖了出來,看見喬湘銀笑道,“原來是二姑奶奶,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識一家人,快,都回去。”
幾個家丁護著麥穗回了喬府,秀禾和墨硯斷后,進了府門就聽一聲關門,大門吱呀呀合上了,將喬湘銀關在門外,喬湘銀氣得七竅生煙,沖過去啪啪啪打著門環(huán)。
麥穗進了上房,畢恭畢敬對喬夫人道,“母親,二姐姐帶了好多人圍在府門外,要打我。”喬夫人冷笑一聲,想起老爺吩咐的話,小不忍則亂大謀,知道二女兒這是得知老爺出了遠門,報仇來的,咬著牙喚一聲方嫂子,“出去告訴湘銀,老爺大爺不在府中,這些日子我們概不見外客。”
麥穗忙道,“二姐姐對那日的事不能釋懷,要不我當面跟二姐姐陪個不是?”喬夫人擺擺手,“回房去吧。”麥穗答應一聲,出了上房往淑嫻院子里而來,一邊走著一邊想,還有三年呢,喬湘銀這樣的麻煩沒完沒了,我也不能任由著她們前來尋釁,扭臉對秀禾道,“這三個姑奶奶,秀禾去仔細打聽,出嫁前出嫁后,嫁的什么人,家中如何,最好都有可拿捏的軟肋,比如大爺,就怕白肉。”
秀禾一笑,“奴婢知道了。”
☆、第23章 去意已決
???這日一早,麥穗來到上房給喬太太請安,淑嫻進來了,手中拿著一封書信,蹙眉說道,“二嫂,我父親病重,我得回慶州府去瞧瞧。”喬太太忙道,“應該回去應該回去。”又喚一聲來人,吩咐道,“快,幫著三太太準備回娘家的禮品,一定要厚重。叫人到醉仙樓請三老爺來。”
淑嫻搖搖頭,“二嫂的心意淑嫻明白,只是父親病重,若是他跟著回去,我一時心煩意亂,若忘了遮掩,再露出什么來讓老人家憂心,豈不是病上加病?”喬太太長嘆一聲,“也是,仁弘不知事,老爺又出了遠門,更是沒人管他了,唉……”
過一會兒備好馬車行裝,麥穗送了出來,憂心喊一聲三嬸娘,淑嫻拍一下她臉笑悄悄說道,“其實我父親沒生病,我只是想念父母親了,想回去瞧瞧,這樣說辭,放行也痛快些不是?”麥穗笑了,“那三嬸娘早日回來。”淑嫻點了點頭。
上了馬車,淑嫻靠著車壁合眼假寐,張媽媽和綠珠安靜陪侍一旁,張媽媽心中嘆氣,三太太這些日子以來,夜間總是失眠,一把扇子放進箱籠又拿出來,枕頭下放一會兒又扔出去,今日走時也一樣,放下又拿起,終是塞進了袖子,這會兒都要睡著了,手依然緊緊捏著扇柄。
這時馬車一頓停住了,就聽車夫在外喚一聲三老爺,喬仁弘溫煦的聲音在外響起,“趙二,哪里去?”就聽趙二回道,“親家老太爺病了,送三太太回慶州府去瞧瞧。”車簾被掀開來,喬仁弘探進頭來喚一聲淑嫻,“怎么?岳丈病得重嗎?”淑嫻雙眸中含了些水汽,“不怎么重,只是我惦記,要回去瞧瞧。”
喬仁弘抬腳上了馬車,張媽媽和綠珠忙下去了,喬仁弘坐在淑嫻身旁道,“那我也得去瞧瞧。”淑嫻心中一聲嘆息,這些日子瞧不見他,以為能忘了,此時聽到他的聲音,再看到他帶著關切的臉,心中卻又起了波瀾,倒盼著他狠一些決絕一些,這時喬仁弘看著她道,“上次惹急了淑嫻,就忘了吧。”
這時馬車外一聲嬌呼,“哎呀,三老爺,奴家肚子疼得緊,要不要找郎中來,三老爺,奴家疼死了……”淑嫻扭了臉,喬仁弘溫和的臉上現(xiàn)出一絲驚慌來,搓著手為難道,“淑嫻,這個……”淑嫻笑笑,“自然是仁弘的孩子要緊。”喬仁弘一臉感激,“還是淑嫻明理。”
說著話跳下車去,淑嫻一聲冷笑,這樣的手段,他竟瞧不出來,他糊涂如此,我又何必貪戀他那虛無的溫和?他的愧疚和感激,也并不是我想要的,淑嫻端坐著,手指碰到袖筒中的扇柄,刷得掀開馬車簾,說聲等等,喬仁弘站住了,他身旁一位嬌媚的女子朝她看了過來,張媽媽和綠珠扶淑嫻下了馬車,淑嫻看著喬仁弘,抽出那柄扇子,“這可是仁弘寫的?”
喬仁弘搖頭,“字是我的字,我卻沒寫過扇面。”淑嫻的心緊緊縮在一起,原來如此,原來喬家貪戀自己娘家的家產(chǎn),拿一把扇子騙了自己終身。喬仁弘看淑嫻身子發(fā)顫,問道,“淑嫻,這扇子有什么來歷?”身旁何翠仙一聲嬌呼,“三老爺,奴家肚子又疼上了,大概是孩子有什么不適。”
淑嫻扶了綠珠手臂,咬著牙冷靜下來,瞧一眼那何翠仙,裝腔作勢濃妝艷抹,原來他喜歡的,是這樣的貨色,嘴角噙了一絲笑意道,“二位郎才女貌,果真是絕配。”喬仁弘一愣,那何翠仙已經(jīng)嬌笑一聲走了過來,“這么說,三太太肯承認奴家身份了,奴家拜見三太太。”淑嫻卻是沒有瞧她一眼,回頭將扇子一撕為二,隨手扔在街角,將最后一絲牽掛與不舍堆起在冷風中。
淑嫻吩咐一聲,“上馬車,快馬加鞭,啟程吧。”喬仁弘瞧著馬車駛離,走到街角撿起掉落在地的扇子,瞧著默默出神,何翠仙拉一下他袖子嬌聲道,“三老爺,已經(jīng)破了的扇子,就扔了吧。”喬仁弘放進袖筒,“走吧,陪翠仙看郎中去。”
馬車中,淑嫻閉目養(yǎng)神,待出了昌都城門,睜開眼對張媽媽和綠珠道,“等我們回來,你們二人著手將我嫁妝里值錢的太過顯眼的,都換了金條,另有幾幅字畫,下次帶回慶州府,衣物都原樣放著,免得旁人起了疑心。珠子待到我們走的那日再拿,就說是拿去消遣,屋里的兩掛珠簾,一掛給麥穗留著,另一掛給張媽媽。”
張媽媽落下淚來,“姑娘的意思,是要離了這昌都嗎?”淑嫻點點頭,“我意已決。”張媽媽擦著眼淚,“就不帶著老奴了?”淑嫻握住張媽媽雙肩紅了眼圈,“從我小時候,您就跟著我,我哪里舍得,只是為了我,您一家都到了昌都,女兒嫁在了昌都,兒子也已議親,您就留下,我將您托付給麥穗,她會護著您的,麥穗年輕魯莽,張媽媽也要護著她。”
張媽媽落淚不止,淑嫻又摟住綠珠,“綠珠了無牽掛,就跟著我吧,綠珠的親事包在我身上。”綠珠紅了臉,“單憑太太做主。”淑嫻笑道,“叫姑娘,不出一個月,我做回姑娘了,這里的人和事,就當是一場噩夢。醒來了就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