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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其說是怎么處理這事,還不如說是如何處理丞相才恰當。
秦厚德臉上的笑淡了下來。
他把何方的奏折放在案牘的右側,與其他那些他已經批閱過的奏折放在一處,輕聲嘆了口氣:想來你剛才應該看到丞相出去了,朕和他談論的就是這件事,相信經此一事,丞相一定會知錯就改。
他抬眼看向謝昭,認真道:丞相這些年來輔佐朕,也算是勞苦功高。
這話的意思已經夠明白了。
謝昭沒意識到自己逐漸抿起的唇。按理說他該閉上嘴直接退出武英殿,這樣才是聰明人的做法,可不知怎的,想到剛才武英殿門口丞相的話,他還是沒忍住開口問了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圣上,徐大人和家父的關系是不是不太好?
雖然不知道為什么謝昭會問這個問題,但秦厚德還是回答:你為什么會這么想?雖然不知道你是從哪里聽來的謠言,但這兩人的關系雖然稱不上好,但也稱不上差。
似是回憶起什么開心的往事來,秦厚德面上浮現出幾分懷念:有一件事或許你不知道,在朕年少時,徐一辛和你父親還曾是朕的伴讀。
那段歲月稱得上秦厚德一生中難得無憂的時光。
哪怕是多年之后的今天,秦厚德還能記起多年前的一個夏日,謝延灰頭土臉地爬上樹去好奇地看鳥窩里的雛鳥。而他站在樹下生怕謝延掉下來,于是緊張地喝令侍衛去樹下護著謝延。
在他身邊,徐一辛換手抱胸冷笑一聲,口中說著摔死這個沒心眼的謝延算了這樣的話,身體卻誠實地走到樹下,做好了給謝延做人肉墊子的準備。
因為爬樹的原因,謝延的衣衫難免凌亂,原本扎得齊整的長發也有些散亂。
可他半點不顧及自己的形象,低頭沖秦厚德和徐一辛笑得燦爛:真的很可愛你們要不要一起上來看一看?
秦厚德還沒作答,不遠處太保的怒喝就如雷霆般響起,嚇了所有人一跳。
彼時是三人先生的太保拿著戒尺大步而來,緊張又生氣地看著樹上的謝延,覺得自己被謝延氣得鬧得都發疼:謝延,你快下來!你的禮儀都學到哪里去了!
于是謝延就和一只受了驚嚇的倉鼠似的從樹上一躥而下,跑得沒了影兒。
太保氣得要追,秦厚德和徐一辛卻一邊恭敬地和太保問好,一邊假裝不經意地擋在了太保面前,好給謝延留出更多藏好自己的機會。
這段記憶太鮮亮,鮮亮得秦厚德如今再次想起,還是能記得那一日帶著清新青草味的空氣、溫暖和煦并不灼人的陽光,以及謝延慌不擇路從樹上躥下時落在發間的一片綠葉。
那時候,秦厚德不是威嚴孤獨的天子,謝延不是聲名煊赫的將軍,而徐一辛也不是權傾朝野的丞相。
那是他們最干凈也是最快樂的時候。
回憶中謝延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處,秦厚德也回到了現實。
他垂眸看向謝昭年輕又熟悉的眉眼,恍惚間竟覺得自己又看到了記憶里的少年謝延,眼眸不自覺柔和下來:至少在曾經一段時間,你父親和徐一辛的關系是好的。
那么后來呢?
謝昭忍住了自己幾乎是要脫口而出的問題。
他最后只是說:謝謝圣上解惑。
丞相的事情似乎就此揭過了。
竇舜后來知道了何方的奏折和謝昭的覲見,無可奈何地把兩人叫到面前好好訓了一通:那可是丞相,而不是什么隨隨便便的小官小吏。
何方梗著脖子哼哼兩聲,臉上沒有半絲悔過:丞相怎么了?難不成律令說了丞相不準彈劾?
竇大人這一次看上去過于嚴肅。謝昭從何大人身后探出頭來,他眨了眨眼睛,無聲表明自己和何大人立場統一。
竇舜看著面前的一老一少,氣著氣著自己先忍不住先笑了。
他笑:罷罷罷,總歸現在御史大夫是我,攤上你們兩人,合該我多費幾分心力。
何方有些不滿竇舜的話,嘀咕道:我都這么大把年紀的人了,怎么在竇大人口中好似是個不懂事的孩子?
他身旁的兩人默契地忽略了他的話。
謝昭站直身子,眉眼飛揚,歡呼道:多謝竇大人不再追究我以后再彈劾誰,一定會和您先打聲招呼。
在場三人都知道這話八成是要作廢的。
于是竇大人和何大人在今日第一次統一戰線,不信任地看著謝昭,嘴巴撇了撇。謝昭對上兩人的目光,有些心虛地摸了摸后腦勺,干巴巴笑了一聲,從屋內倉皇逃跑。
秋日的風吹落御史臺第一片染黃的樹葉之時,太子終于養好了傷,重歸朝堂。
成王派人刺殺的說法甚囂塵上,可太子卻表現得十分信任自己的弟弟:這只是傳言,希望大家不要以訛傳訛。
當然沒人覺得成王真是無辜的。
許多京城百姓的看法是:哪怕成王不是這次刺殺太子的真兇,可這不代表他是個好人,與太子相比,成王的人品簡直被比到了塵埃中。
雖然不敢當眾說,但大家心中已經達成了共識:相較成王,無疑太子更適合成為大峪的下一任皇帝,若是成王那樣的人當了皇帝,他們還怎么過日子呀?
精明的大臣都在觀望秦厚德的決斷,想要看秦厚德會怎么對待成王。
讓大家失望的是,秦厚德既沒有責罰成王,也沒有解了成王的禁令,依舊讓成王在府中進行反省。
對此,在府里面的成王惡狠狠地砸了屋子里所有的東西,憋屈道:愚民!愚民!這些愚不可及的蠢貨!
而萬旭只是站在一旁冷眼旁觀,等到成王砸完了所有的東西,這才淡聲提醒:圣上顯然還是信任您的。在這時若是您跑出去做了什么事,這才是如了對方的意。
成王喘了口粗氣,滿是紅血絲的雙眼看向萬旭:本王現在該怎么做,萬大人?
萬旭瞧見成王眼下的青黑和胡子拉碴的臉,掩藏好自己眼中的嫌惡,撇開眼。
他撣了撣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塵,垂眸輕聲道:請王爺等待,等待那個一擊斃命的機會。
還好有萬旭在身邊他還有萬旭。
成王這樣想著,慶幸地笑了笑。
自鳴鼓進宮為林錚等人澄清后,在十月望朝的這一個清晨,謝昭久違地再次成為了滿朝文武的焦點。
只不過這一次并非是謝昭又彈劾了誰。
相反,這一次是由于謝昭被人舉薦了。
而舉薦謝昭的人,是將近一年都與群臣保持距離的太子殿下。
眾人視線所及之處,溫文爾雅的太子站在殿中,眉眼低垂,恭謹溫順地說道:謝大人自去歲開春進入御史臺以來端重循良、勤勤懇懇,實乃御史楷模。況且,謝大人乃難得一見的連中三元者,文采之出眾,滿朝有目共睹。
在滿殿的靜寂中,他前傾身子,提出自己的建議:父皇何不把謝大人升至侍郎,讓謝大人在六部加以磨煉,將來也能更好地為朝廷效力?
對于太子今日這一番話,所有的官員都暗自猜測:謝大人深受圣上寵愛,難不成太子想拉攏謝大人?其實哪怕不因由圣上的緣故,單就謝大人本身而言,他也是值得太子拉攏的。
謝家不出沒本事的人,這點全天下都知道。
所有人都在等著秦厚德順著太子的話給謝昭加官進爵。<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