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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太后可以對她不滿、嘲諷,但她心里,確確實實是很感激何太后的。自她嫁給聶玄至今,何太后對她一向也很照顧,這次她生下女兒,太后也并未有過苛責。
只不過她也不想直接湊上去被罵得體無完膚,蔣明珠想了想,又補充道:“皇上最近也很是擔心母后的身子,母后的脈案,每日都是讓阮太醫去勤政殿回報的。”
不管怎么說,母子才是血濃于水。果然,何太后聽了后一句話,臉色便好了一點。冷冷淡淡地“嗯”了一聲。
能得她這一聲回應,蔣明珠已經覺得很不容易了,三言兩語便轉到別的話頭上,有意要哄她高興。
站在她身后的奶娘是聶玄親自挑了給她的,人長得周正,也十分有眼色,幾句話就把正睡得香甜的小公主也拉進了話題里。
小公主如今長得玉雪粉團似的,當真是人人見了都想抱會兒,連蘇朵兒都十分喜愛她。醒過來后也不哭鬧,眼珠一轉,看見了蔣明珠就咯咯地笑。
何太后看到自家孫女兒,哪里還能沉下臉來,到底是展顏笑了笑,招呼奶娘:“把公主抱過來……我看看,唔,長得可真是不錯。”
蔣明珠暗自松了口氣,親手接過女兒抱著,走到近前和何太后說了會兒話。
這會大約是時間到了,秦緋、蘇朵兒和幾個太妃也陸續過來請安了。
人一多,就更熱鬧起來,宮里的人沒有不精明的,一看太后終于是有精神了,也就知道太后和皇后那點事算是“雨過天晴”了,雖不知太后為何這般好說話,但還是都息了看熱鬧的心思,紛紛湊趣地圍著小丫頭說笑起來。
聶玄自然也知道蔣明珠今日要到清寧宮請安,他上回雖然已經差不多說通了太后,但也知道她心里還是有氣,多半今日是要發作的,因此一下了朝,把幾個還有事要回話的人往御書房一丟,讓人上了茶伺候他們等著,就先往清寧宮去了。
何太后看他匆匆忙忙地趕過來,心里也就明白了,頗有意味地笑了下:“皇帝這是急著趕來救駕啊。”
她這話說得有幾分調侃的口吻,聶玄心下一松,高高興興地把女兒從一個太妃手里抱了過來,應道:“可不就是來救駕的么,朕聽說幾位太妃都快要把朕的長嘉公主搶走了,這不就趕緊來了。”
大家都哈哈一樂,大多明白他這么風急火燎地趕過來,多半是怕皇后在太后這兒受委屈。一時間有感慨的,也有羨慕的,只不過都是在自己心里想著,面上都有志一同地玩笑了幾句,就與何太后告了辭。
蔣明珠站在他側后邊,看著他的背景,一時也有點出神。這么多年下來,她早已不是當初那個什么都不懂的小丫頭了,何太后今日這么快就和自己“言歸于好”,顯然不只是因為小公主,這一個月里頭,聶玄想必已經先為她保駕護航,與何太后談過了,這會兒更是匆匆趕了過來。他待自己,當真是再周到不過。
何太后方才取笑了一句,這會兒外人都走了,她便索性對聶玄道:“人你也看了,可放心了吧?你先去吧,我和明珠說幾句話。”
聶玄連忙應了,他正經還有不少事要安排,南姜王和他那一兒一女已經被他關了十來天了,殺威也殺夠了,該見一見;對這一次南姜大捷有功的將士,也該論功行賞了。
蔣明珠目送他離開,何太后又讓奶娘把聶雅先抱回去,這才起了身,招呼蔣明珠和自己一起走走。
清寧宮的小花園不如棲鳳宮那么大,差不多一眼就能看過來。何太后在一株臘梅前面站了會兒,才忽然轉頭沖她笑了笑:“來,咱們折幾枝回去插瓶。”
蔣明珠一愣,下意識地上前幫她,心里卻還沒反應過來。
身邊伺候的人都讓何太后屏退了,兩人親自動手折了幾枝,何太后示意夠了,指了指她腰間那塊龍鳳配,溫和道:“這塊玉佩的來歷,你可知道?”
蔣明珠點頭:“是,陛下和皇姐都與我說過。”
“嗯,你既聽說過,大概也知道,聶家的男人,多半都是癡情人……”何太后勾了勾唇角,卻并不像是高興的樣子,反而有點嘲諷似的,冷淡道:“高祖皇帝摯愛顧皇后,顧后死后,他性情大變,沒兩年就跟著去了;武帝寵愛惠妃,為她大興土木,甚至死后讓她殉葬;景帝癡戀一個宮女,把她一路提拔成貴妃。還有你們的父皇,與元后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可是這么多人里頭,除了高祖皇帝,我一個都瞧不上。”
蔣明珠怔怔地看著她,完全沒有想到她竟會和自己說這樣的話。
何太后卻并不在意,嗤笑道:“武帝、景帝、你父皇,誰沒有三宮六院?為了給自己套個‘癡情’的殼子,顯出自己待‘心愛’的女人是最特殊的,又作踐了多少后宮女人?”
“母后……”蔣明珠覺得自己隱約有些明白她的意思了,以為她是教訓自己,不該讓聶玄空置后宮,冷落秦緋和蘇朵兒,一時也不知該說些什么。
好在何太后也沒有要她插話的意思,冷下了神色,淡淡道:“如今,玄兒待你也是獨一份的。他是我兒子,我很了解他的性子。他和聶柔都是心思篤定的人,下了決定只怕就沒有任何人能動搖他的意志。與他父皇大不一樣。我不知道他對你是不是有過什么許諾,往后……也不想管你們的事了。只有一條,希望你也好,宋清也好,將來不要負了他和柔兒。”
蔣明珠驚訝地瞪大了眼抬頭看她,完全沒有想到何太后竟是和她說了這樣一番話。
何太后對她笑了笑:“怎么?嚇到了?”
“不、母后……謝謝母后!”蔣明珠連連搖頭,磕磕巴巴地又重復了一遍:“謝謝您……”
何太后擺擺手:“你不必謝我,我在這后宮里頭,看的情情愛愛多了去了,你和皇上這一段,也不見得特別些,我不是為了你……皇帝不想要別人,將來你們能有一兩個成器的兒子,我也就不多事了。只要他和柔兒能過得好,我沒什么好苛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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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嘉的事知道的人不少,宮里宮外原本不少人等著看清寧宮、棲鳳宮斗起來,誰料直等到皇帝論功行賞的圣旨都發下去了,清寧宮還是沒半點動靜,不免有許多人暗自失望。
聶玄原是想讓宋清入內閣的,但他畢竟才剛到弱冠之齡,想了想,還是把他放到吏部去做了侍郎,讓他先在吏部歷練兩年。但除此以外,他還給宋清加封了定國侯。而原本京畿衛里的職務也沒有撤去,宋清一下子身兼文武雙職,雖說都不是多高的官位,但明眼人也都看得出來,皇帝對他是恩寵信賴兼而有之。
蔣云一連多少天也都是天天有人請著出去消遣,他如今是正兒八經的國丈,又有宋清這樣炙手可熱的天子寵臣做外甥,宋清如今還在南姜未回京,蕭嶺和蕭若水則都是避世好靜的性子,如今已經有不少人拐著彎兒想從他這里活動活動,在宋清面前賣個好了。
但旁人卻不知道他內里的糾結。蔣明珠是從來不肯見他的,聶玄那里,雖然明面上的面子是給他的,登基的時候還給他加了個太師的虛銜,但實質上的權力,半點沒有給過。
這回宋清在南姜大捷,聶玄對他就更是不放在心上了,因為“接待”南姜王的事做得不合聶玄的心意,還被申飭了一番。
他雖看起來春風得意的,其實內里還當真是虛得很,生怕哪天聶玄一個不高興,就要拿他出氣。
宋薇在宮里待了近兩個月,陪著蔣明珠做完月子后又回了裴氏母子三人的那處院子,蔣云便動了心思,想著把宋薇接回家里來,把她的心思哄轉了,將來也好在蔣明珠和宋清那兒得些好臉色。
奈何宋薇卻像是鐵了心,第一回他上門,剛說了來意,宋薇就推說裴氏那里離不得人,禮數周到地命人把他“送”出了門,第二回來,則干脆給他吃了閉門羹。
蔣云第三次站到裴家院子門口,見守門的人竟換成了兩個年輕侍衛,不由一愣。
這兩個年輕人神色冷峻,一身簡單的青衫也擋不住凌厲肅殺之氣,顯然不是普通看家護院的人能有的氣派,而是百戰之軍。蔣云這點眼力見還是有的,一看就知道這兩人多半是蔣明珠或是宋家給派過來的,想見宋薇,根本沒有可能。
這兒離京城各處衙門都不遠,蔣云到底還是朝廷大員,也不好一直在這兒杵著,怕叫同僚看到了,那可就大大地失了臉面,只得訕訕地回了府。
宋薇正陪著裴氏說話,聽到夜雪來回說蔣云已經走了,才點頭笑笑,讓她出去候著阮斛,等人到了就立刻請進來。
裴氏從入秋之后幾乎就沒能下得了床了,宋薇總安慰她說“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好好養養總能好的,但她自己知道,自己是油盡燈枯,時日無多了。一雙兒女都很懂事,見阮太醫頻繁出入,漸漸地也就知道了母親的身體狀況。
蔣明珠生下孩子,宋薇從宮里回來后,裴氏就對一兒一女明明白白地交待了,告訴他們從今往后要孝順伯母,當著宋薇的面把兩個孩子托付給她。
做完了這件壓在心頭的事,她的心里輕松了不少,身子竟也稍微好了點,能坐起來和宋薇說話了。聽了蔣云的事,便有點不好意思,溫柔道:“是我拖累大嫂了……”
宋薇連忙搖頭:“瞎說什么呢?家里那點事,你又不是不知道……若不是如今明珠和清兒有出息,他又如何會這樣低聲下氣地來求我回去?我和他,早就沒有情分了。真要認真說起來,倒是我在你這兒叨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