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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家遠突然停住,輪子發出刺耳一聲,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方然然,鏡片在反光。
方然然。
方然然移開了視線。
如果你不想做,我會找別人做。
不管何時何地,方家遠說話總是這樣一股淡淡的腔調。不說話的時候就只剩下鍵盤敲擊聲,說話的時候又這么單調。或許方家遠這個人已經清淡得只剩下了工作這件事,方然然現在總會這么想。
......我會做的。
她把手插在兜里,也淡淡地回。
方家遠看起來并不滿意,他沒有邁步,反而又看起了手里的手機,輕輕說:
如果做,就一定要給我做得完美。
做得完美。
這是方家遠常常掛在嘴邊的話。
方然然的眼神恍惚了一瞬,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聽見方家遠在打電話的聲音,她站在一旁等待。很熟悉的場景,幾乎每次和他呆在一起時,最終總會發展成這樣。
聲音飄得愈來愈遠,方然然看著機場外灰蒙蒙的天,心想一會恐怕要下雨。接著雷電經過,雨就毫無預兆地頃刻間下了起來。
雨聲龐大,幾乎要蓋過身旁方家遠對她說的話:
我在這里停留一天半。然后你和我一起回去,葬禮在兩天后舉行。
葬禮?
方然然輕輕念著這兩個字,好像并不知道這個詞代表的含義。又或者她只是在明知故問,她知道方家遠會回答的,因為他不在意這些。
你的母親的,葬禮。
方家遠的回答停頓了一秒,方然然不知道那意味著什么?或許這個機器人也有一點情分罷,但要是真有情分,又有什么必要在這期間趕回波士頓處理工作?
兩天后,葬禮。
方然然聽見自己輕笑了一聲。
時間可真夠緊的。
回程的飛機上,方家遠訂的是一前一后的座位,頭等艙,因為他不希望身邊坐著的是方然然。她的父親就是這樣,身邊坐任何一個陌生人,卻不能是自己的女兒。
就算是戴著眼罩睡覺的時間,方然然也可以聽見前頭隱約傳來的鍵盤敲擊聲。方家遠就是一臺永不停歇的機器。
方然然閉上眼,那鍵盤敲擊聲或許并不是真實的,而是來自于自己的記憶。她的衣服穿得還是少了,就算在飛機上也能冷得縮成一團。黑暗與冰冷中,她聽見手機鈴聲響起,方家遠的聲音淡淡,好像只是在闡述一個同他毫不相干的事實:
你的母親去世了。
你的母親。你的母親。
方家遠總會用這種疏離的語氣稱呼她。
猝死。
就這么用一個詞概括了她母親一生的結束。
接著三聲嘟嘟嘟響起,電話被掛斷,方然然靠在那,卻好像還能聽見那嘟嘟嘟的聲音,再混雜著鍵盤的敲擊聲。
她從來都沒想過,自己時隔近三年回到喚江的理由竟是因為這個。
母親家里信佛,方然然站在一片煙霧繚繞中,聽著住持在念著毫無起伏的經詞。葬禮人很多,母親娘家那邊出現了自己根本沒見過的許多親戚面孔,但無一人口中談到了她的母親。方然然甚至覺得他們還不如自己了解母親。
他們只知道母親是個畫畫的,搞藝術的。那么這樣的早逝似乎也是能夠理解的了。因為藝術家嘛,誰知道他們腦子里都在想些什么?。這類的話語方然然在成長途中已經聽到過很多了。
所以她不說話,一個字都沒說。她沒想到方家遠也是那么沉默。他身上還是那套衣服,從波士頓回來以后,他就一直沒有換過。
這天下午母親的遺體就要送去火化,這邊很遵循傳統的儀式,方然然和幾個同輩的年輕人穿上麻衣,跪拜,再一路跟去了殯儀館。
一路上吵吵鬧鬧的,方然然總覺得這世界不太真實。前一刻她還在異國他鄉,排滿的行程幾乎讓她沒有任何空閑考慮別的事。但現在,她回到了喚江她的家鄉,她本應熟悉的一切。
可周圍是陌生的。陌生的人,陌生的場景。以及這股陌生的心情。
當她和方家遠站在一起,最后看了一眼她母親的遺容時,她不由自主地輕輕呢喃出聲:
爸。她好像一直都是這個樣子。
方然然其實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但她卻聽見方家遠嗯了一聲,似乎在表示贊同。
是這樣的,她的母親和她生活過的人一定明白,她不管是活著還是死去時,都是這樣一副平淡的表情。所以方然然才更覺得她看上去就像是睡著了,而不是永遠離開了。
回去的路上她通過別人的閑談得知了母親去世是因為吃了過量的安眠藥。安眠藥的量并非致死量,所以這是一場意外。
方然然一邊走一邊聽,她發覺別人的眼神在談話間一直落在自己身上,而她心里卻毫無起伏,平靜得連一滴眼淚都流不下來。
她抬頭看看旁邊的方家遠。他也一樣,只是一臉嚴肅,手里罕見的沒有拿著手機,只是默默垂在身體兩側。
方然然好像又聽見了似曾相識的話語:你看看,他的女兒,遺傳了和她父親一樣的絕情。
確實是這樣,方然然并不反駁。
應當流淚的場合,不管心情如何悲傷,方然然的眼淚總是連一滴都掉不下來。
這樣的聲音越多,她就愈加難以落淚。
或許是自己真的有問題吧。
方然然想。
方然然一回到家里就開始重新整理自己的行程,馬上就要開學了,突如其來的意外打亂了她的計劃是啊,母親的葬禮只是個意外而已。
她諷刺似的笑笑,手從桌上拿起杯子就在這一刻,她又聽見了鍵盤敲擊的聲音從二樓的客房里傳了出來。
杯子里的水忽然顫抖起來,水濺到她手上,方然然揉揉眼睛,眼前突然一片發黑。她這才想起自己已經整整三天沒睡了。她睡不著的時候就會爬起來做自己這三年來最常做的事情那就是跟在方家遠的身后,做他曾經做過的事。
他做過投資,所以自己也做。他玩股票,所以自己也玩。他時刻不停地敲擊鍵盤劃掉行程表上的每一件事,那么方然然也如此她一點一點劃掉那些五顏六色的行程,途中用力地吸一口電子煙。她做到那些的時候遠沒有方家遠那么輕松。
可方然然知道自己要比方家遠聰明。那么問題出在哪里?現在的她為什么會把杯子摔在地上,水也灑了一地,卻呆呆站在那,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么。
方然然這才發現,原來自己一直都不知道為什么要做這些事。
她沒有動力。
這個想法的浮現伴隨著一陣困意,將她擊倒在沙發上。她這三年里很少做夢了,今天卻做了個夠。她夢見母親的遺容,冰涼的,卻又熟悉。她夢見方家遠看不見他的眼睛,只有鏡片在反光。接著他扭曲,變成了一臺巨型的機器。他的動力是什么呢?方然然扒開來看,發現那代替心臟的能量源僅僅是工作兩字。
原來如此,對他,對母親來說,只依靠著工作和畫畫本身就能活下去。
可她做得到嗎?
灰蒙蒙的,像是陰天一樣的顏色蓋住一切。方然然抬抬沉重的眼皮,卻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經醒來。她睜眼的時候看見一個模糊的背影,不是方家遠,也并非母親。那是個溫暖的背影,想讓人額頭貼在那里,再用力抱住。
那是唯一一點熱源,觸碰了一下被冰冷侵蝕的方然然,讓她驟然間醒來,卻發現屋子里一片黑暗。
她像渴求火源的動物,支起身來一些她本來以為會徹底遺忘、掩埋的記憶翻涌,方然然喘了口氣,一點點走了出去。